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青雲台 | 上頁 下頁
三〇六


  背心湧上一片涼意,張遠岫移目去看,原來是外間風雪變大,透過門隙灌進殿中,這片涼意讓他清醒,他拂袖冷笑,「昭王殿下說得好聽,可你這樣不怠地尋找真相又是為了什麼?名喚容與卻不得逍遙,不是深宮中人卻被當作王而養大,頂著一張面具才能活得像自己,而今摘下面具背起王的身份不得不再度束手束腳,你不恨嗎?洗襟台起台塌,我好歹願意走入漩渦,而你無一日不是想離開。你說我重築洗襟台是為了父兄,我承認,可你拼命查清真相,何嘗不是把這真相當作掙脫開這枷鎖的救命之鑰,真相水落石出,你才能徹底離開,你我半斤八兩,誰不是別有用心。」

  「不錯,從前我的確是恨的,也想過只要找到真相就能徹底離開。」謝容與道,「如果說今日有什麼不同,唯一的一點,就是我看到了許許多多和我一樣的人。你以為洗襟台的坍塌,傷害的只有登臺士子嗎?不,還有很多不曾見過,甚至不曾聽說過的人們,荒僻山中的縣令,只會賣唱的妾室,坎坷上京的妓子,匿居山中的匪賊,隱姓埋名的畫師,坍塌的洗襟台,滄浪江水,都在這些人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痕,他們和我一樣,都在等待一個真相,只有真相才能讓他們解脫,這些人,數以千計,是不容你拿一套說辭去敷衍的!

  「而百姓是什麼,三人成戶,十戶為村,百戶為鎮,三鎮為縣,如果一個事端,它波及了數千人,算上它的過往如今,它殃及的有萬人之多,哪怕就不單單是一個事端,而是民眾心中的一道傷痕,是鹹和、昭化、嘉寧三代的創口,你說宮門外的士人百姓知之甚少,可以拿你的說辭去勸服,他們不是百姓嗎?不是民嗎?你今日拿這套說辭去打發他們,改日又該拿什麼說辭令天下人信服?!」

  「你适才不是問我真相是什麼嗎?」謝容與說著,大步走向殿門口,豁然將殿門拉開,呼嘯的風雪瞬間灌入殿中,撲灑在他的眉眼,他伸手接了一片,回轉身去,「你說這片雪,遠看是雪,近看是冰,墜地成水,時久消散,那就把雪為何是冰,冰如何化水,水如何消弭的因果過程給他們看,這樣才是真相,而不是指雪為雪點冰是冰!洗襟為何成了青雲,朝廷在主戰與主和間如何做的取捨,取捨之後失察在何處,良策是什麼,誰人有功,誰人犯錯,誰人罪大惡極,誰人含冤至死,包括你兄長做了什麼,不必用話術,也勿需多餘的解釋,甚至洗襟台的名額是哪裡來的,翰林為何要贈給章鶴書名額,原原本本地攤開在所有人眼前,這樣才是真相!」

  「不是只有『無垢』的樓臺高築,洗襟台才有意義,找到真相,本身就有意義。」謝容與道,「我也不知道真相是什麼,但是,只有瞭解冰如何化成水,以後才懂得該如何保住冰。或許你說得對,查到最後,所謂洗襟不過是一片青雲虛妄,但至少我們能知道對在哪,錯在哪,又或者當是非對錯混淆在一團模糊中的時候,我們知道該往哪裡走。拼命蓋住流血的傷口,只能讓它潰爛腐壞,越裂越開,想要癒合,得將它敞開來,即使會結出猙獰的疤。」

  「官、官家。」謝容與和張遠岫這一番話說完,殿中諸人似為之震動,久久不語,半晌,刑部的唐主事才朝趙疏拜道,「臣以為,昭王殿下說得對,洗襟台名額買賣一案,尚有內情未曾查明,這時候就與宮外士人交涉,無疑于敷衍應付,倘若往後有人把更深的真相掀開來,譬如……洗襟台的登臺名額為何落到了章鶴書手上,反倒會讓百姓是去對朝廷的信任。」

  「臣倒是以為,昭王殿下的話雖然有理,未免把一切想得太過簡單。且不說一日之間想要把一切查清有多難,哪怕查清了,又該由誰人對出面解釋,他的話如何得到百姓的信服?解釋後,如何確定宮外的士子是散去,還是越鬧越亂?」徐姓大人說道,「再者,張大人的說辭雖然不是真相的全部,決計談不上敷衍,至少也是句句屬實的,對宮外聚集的人來說,這養的說法其實就夠了,事緩則圓麼,先把燃眉之急解決了,事後要審章鶴書,甚至要問責翰林,再加緊辦不遲,等全部查完了,最後酌情昭告天下,這樣不是更好麼?」

  這時,一名禁衛急匆匆進得殿來,「官家,末將率人找到墩子了,墩子公公他……已經死了。」

  青唯一聽這話,心中覺得不對勁,一時間顧不上禮數,「墩子死了?怎麼死的?」

  禁衛解釋道:「士人百姓暴動,京中有歹人趁機流竄犯案,官兵只能在外圍守住秩序,深入不到人群中,墩子公公……似乎遇上了歹人,身上的錢財被洗劫一空,連光鮮的衣飾都扒完了,背上中了兩刀,人在雪地裡咽了氣,至於血書——」禁衛從袖囊裡取出一條薄帕,「應該是此物,請官家過目。」

  很快有小黃門將薄帕呈到御前,趙疏看過後,又交與群臣驗看,刑部尚書將薄帕傳給一旁的唐主事,闊步上前,「官家,臣本來是贊同昭王殿下之言,以為務必要查清真相,可是眼下……唉!」他狠狠一歎,猶豫片刻終於下定決心,「既然城中有歹人借機作亂,當務之急還是採用張大人的法子,先行讓圍聚的百姓散去,臣以刑部尚書之銜擔保,待今日過去,臣一定全力協助昭王查清真相。」

  适才的禁衛聽了這話,想了想道:「官家,末將進宮時,發現有百姓不敵風雪侵骨,在宮門口暈了過去。只是宮門圍聚的士人見狀,非但沒有生出退意,反而更加憤懣。」

  大理寺卿大步上前,與刑部尚書並肩拜下,「官家,臣其實也贊同昭王殿下的說法,認為真相必須水落石出,但……驅散民眾實在迫在眉睫,眼下看來,只能先用張大人的法子,先把百姓們勸走,臣願意以這半生為官的名聲擔保,只要熬過眼前難關,臣定當不眠不休,勢必與諸位同僚共尋真相。」

  「官家不可!」青唯急聲道:「民女是不如殿上諸位大臣懂得權衡利弊,但民女出生草莽,是貨真價實的民,最懂得民意。張二公子的說辭是可以勸走大半圍聚的民眾,殊不知此刻宮門外,也有和民女一樣,在等待真正真相的百姓。」

  她聽說扶冬和梅娘在何氏案結後,一起從了良,在京郊開了一間很小的酒舍;她聽說葛翁葛娃還有繡兒姑娘到京為名額買賣一案做完證後,並沒有離開,而是暫時留在了上京。

  而她聽說的、看到的只是零星,只是這麼寥寥幾人,或許還有更多於暗處靜候的人呢?

  「民是這樣,一旦對朝廷失了信任,再要拾起就很難了。以後哪怕徹查出真相告昭天下,失望也是抹不去的。」

  「朕以為……」趙疏斟酌須臾,安靜地開了口,「昭王言之有理,找到真相,還予真相,方為正途。其餘的一切做法,豈知不是敷衍。」

  「可是官家——」

  徐姓大人還待要辯,趙疏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洗襟台已經加諸給世人太多創口,經不起這樣的一次失望了。

  「朕雖為君王,但在這場事端中,朕與昭王、溫氏,還有溫氏提起的,諸多被波及的百姓是一樣的,都是在等待真相的那個人。」

  「傳朕口諭,再派三支殿前司禁衛開道,務必儘早帶回章鶴書,無論多久朕都等,直到查清一切為止。」

  殿前司晨間在各街巷搜尋墩子,暮裡方歸,紫霄城附近何等擁堵可想而知,眼下哪怕派三支禁衛開道,等帶回章鶴書,怕也要等到明日天明了。

  可是這個年輕而沉默的皇帝,遇事等閒不開口,一開口,那便是字字千金。

  嘉甯帝心意已決,諸臣再勸已是不能了。

  宣室大殿再度安靜下來,只餘外間風雪聲聲,蒼茫的暮色在殿前鋪開一片,白茫茫的,也像雪。外間竟還光亮些,晚霞透過雲端,為天地點上昏黃的燈。守在殿外的內侍這才發現一時不查,已到了掌燈時分。他端著長燭與數名內侍魚貫而入,在大殿各處無聲燃起燈火。殿中靜得落針可聞,有個內侍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抬頭看了一眼,有的人神情焦灼,有的人目光平靜,他看到那個誤入大殿的孤女抿著唇,一直眺望宮外,也看到眉眼清寒的小昭王眼底鋪開的暮色,官家的雙目中滿是天地風雪,張二公子眸底自帶的楊柳春風不見了,沉入深深的深潭中。

  他們似乎都在等著什麼。

  可究竟是什麼,值得這樣一群人如此等待呢?

  內侍不解。

  也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眾人一同朝殿外望去,看到傳話的小黃門跪倒的殿前,唐主事耐不住,先行問道:「可是章大人到了?」

  「不、不是……」小黃門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緩了緩才道,「稟官家,是……是老太傅進宮了。」

  張遠岫震詫地看向內侍。

  趙疏聽了這話也是一愣,從龍案後繞出,「確定是老太傅?」

  「是。老太傅是自行進宮的。聽說今天一早老太傅就決定面聖了,街巷擁堵,車馬難行,太傅不得不從北城繞行,從北宮門涉雪而入。」

  老太傅身子一直不好,尤其畏寒,聽說他一到上京便病了一場,兩日前太醫上門看診,說是老太傅雖然獨居正屋,宅中幾間屋舍都炭盆不斷,只因太傅稍一受寒,就是一場大病。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