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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九


  他寫的時候,墩子就立在一旁看,就在他寫到末尾時,墩子一下捉住他的手腕,「等等,最後這一段,我說一句,你照書一句。」

  「當年蒼弩十三部入侵,長渡河之戰打與不打皆在兩可之間,蓋因朝廷主戰,才釀成了劼北慘禍,以至劼北難民不得不遠離家鄉,去別處求生。其時劼北已然怨聲載道,後來中州廖昌等人虐待遺孤案起,朝廷為了掩蓋過失,防止劼北重翻舊賬,以至揭開長渡河一役的瘡疤,不惜包庇惡人罪行粉飾太平,今我以數十年所見所聞起誓,我之所言句句屬實,劼北遺民的不幸,皆源於長渡河一役,源於朝廷的漠視與放棄,源於……」

  顧逢音聽墩子說到一半,忽地停了手,急聲道:「不行,我不能這麼寫,你說的……根本、根本就是不對的!你只看到了長渡河一役後,劼北人的不幸,可是你沒有想過,那一仗如果不打,外族一旦入侵,劼北人又會遭受什麼!再者,當年官府並非有意包庇廖兄的惡行,不公開他的罪行,是因為有更多的劼北遺孤遭到了善待,如果此事宣揚出去,反倒會澆滅了各州府對劼北的積極相助之風,我承認我不出堂作證,確有保全名聲的私心,但官府這麼做,實乃為了大局著想。你太偏激了,一個決策本來就有兩面,如果我這麼寫,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聚焦在那些不好與不幸身上,言語是真正的殺人利器,引著人們把劼北的災難歸咎於長渡河一役,對你而言有什麼好處?!」

  墩子淡淡道:「沒什麼好處,在我看來,這就是實情。」

  不是麼?十數年來,人們歌頌士子投江的赤誠,長渡河將士的英勇,卻無一人看到因此生活在地獄裡的劼北人。

  士子已經湧往宮門,時機即將到來。他和師父蟄伏了多年,今日,他們就要把這些肮髒的,不為人知的陰暗揭開,徹底顛倒乾坤。

  墩子的語氣驀地一厲,「這一段你寫也得寫,不寫也得寫,來人——」

  兩名武德衛制住顧逢音,另一人抓著他的手,仿著他的筆跡寫下最末幾行,顧逢音掙扎著道:「你便是逼著我寫了,到了宮門,我也不會照著你交代的說,我——」

  「你覺得你還有命去宮門嗎?」墩子拿帕子揩自己的手,「劼北的證人,有我一個就夠了。至於你,所有人都知道中州的顧老爺來了上京,他無法面對自己的罪行,自戕前寫下血書,由我帶去宮門公佈於眾。不必擔心他們會質疑我,畢竟你的字跡,你的屍身,還有你出於愧疚分給我的那一份家業都是最有力的證據。」

  墩子說完,收好血書,正要吩咐人動手,忽然門口傳來一聲響動。他反應極快,立刻閃身避開,然而提刀的武德衛卻慢了一拍,被襲來的石子兒擊中手腕,長刀落在地上,發出「嗆啷」一聲,青唯的動作一瞬不停,閃身入院,一面高呼一聲:「朝天!」

  一個時辰前,青唯拿到武德衛的排班表,很快找出自己東邊角門的可疑看守,隨後發現這些看守俱是效力于武德司一名趙姓校尉。青唯與玄鷹衛於是趕到京兆府,從衙門調出趙姓校尉的檔冊,查找他名下的宅子。宅子一共三間,俱在幽僻的地方。青唯與祁銘等人兵分三路前往搜尋,果不其然,顧逢音被帶到了城北的餘溝巷。

  玄鷹司的人馬多半都在京外,今日馳援青唯的人並不多,眼下再一分兵,跟著青唯的只有幾人,遠不及院中武德衛的人數。不過眾人目標明確,知道當務之急是救下顧逢音,相互之間甚至不需要通氣,由朝天帶人攔下武德衛,青唯趕到近前,搶過身前一人的腰刀,長刀在掌中一個回落,便要割去綁在顧逢音身後的繩索。

  正是這時,凌空伸來一隻手,挾住顧逢音疾退三步,居然讓青唯撲了個空。

  此人正是墩子。他竟然是會功夫的。

  然而哪怕墩子功夫再高,哪裡比得過嶽魚七教出來的青唯呢?眼見著墩子一掌劈來,青唯側身靈巧躲開,步子不停,很快再度掠到近前,不過三五招的工夫,便從墩子手中搶下顧逢音。

  院中武德衛的功夫都不弱,況乎玄鷹衛寡不敵眾,青唯審時度勢,救下顧逢音,立刻便要帶著他後撤,誰知顧逢音瞧見墩子翻牆欲逃,居然從青唯手中掙脫開,大喊道:「江姑娘,別管我,搶血書,快搶血書——」

  青唯問:「什麼血書?」

  來不及等顧逢音回答,她順手將他交給朝天,當即去追墩子。幾名脫身的武德衛見狀,飛身撲來,不惜以性命拖住青唯,與此同時,一牆之外的暗巷傳來駿馬嘶鳴——原來墩子擔心有異變,早就在牆外備了快馬。

  青唯心急如焚,她雖不知道血書是什麼,卻猜出此物事關緊要,八成與曹昆德的預謀有關,三下五除二解決掉武德衛,縱身躍出牆外。

  豈知只這麼一會兒工夫,外頭已徹底亂了。青唯追出暗巷,只見士子與百姓從四面八方湧上街道,他們不知道聽說了什麼,每個人的眼中都飽含著憤怒,紛紛高喊著讓朝廷還予真相。青唯懵了一瞬,她早上聽聞士子堵了街口還不以為然,眼下這狀況,又豈是尋常的遊街?

  墩子必然追不上了,她被困在擁擠的人群中,想要脫身都難。不多時,朝天幾人順著暗巷找到了她,見了眼前的場景,瞠目結舌,「少夫人,這、這是怎麼回事……」

  青唯搖了搖頭,剛想問顧逢音,街口再度傳來馬蹄聲,數名披甲持銳的殿前司禁衛艱難地從人群中辟開一條道,來到青唯跟前。

  青唯到底是重犯,玄鷹衛警覺地擋在她的身前,好在禁衛並沒有無狀之舉,為首的一個十分有禮地向青唯躬身一揖,「想必閣下便是王妃殿下,屬下奉官家之令,京中急變,請王妃殿下立刻進宮。」他說著,知道青唯不會輕易信了自己,取出一把竹扇,「此乃昭王殿下信物,殿下眼下也在宣室殿中等著王妃。」

  ▼第200章

  這只竹扇正是青唯劈了江家後院的湘妃竹,送給謝容與的。

  青唯瞧見竹扇,不疑有他,「帶路吧。」

  幾人在僻巷上了馬,前面引路的殿前司禁衛道:「城裡被堵得水泄不通,朱雀街走不了了,我們只能從北門繞行。」

  北門這一帶住戶本來就少,只要順利繞開人群,大約半個時辰便能到宮中。

  糟糕的是城中一帶,街巷中幾乎沒有下腳之處,不斷地有新的人加入遊街的隊伍,他們中有向朝廷討問真相的士人,有一知半解自以為在聲張正義的平民,更有什麼都不知道、跟著去湊熱鬧的百姓。

  今日沒有廷議,朝臣們上值的時辰要比平常晚一些,他們不是被堵在路上,就是被這副場景驚得不敢出門。

  京兆府尹聽完捕頭的稟報,連聲吩咐:「快!調集城中所有衙差,千萬不能出事故!」

  祁銘望著黑壓壓的人群,在巷口勒轉馬頭,對身後的玄鷹衛道,「先不回宮了,你等隨我去城北塔樓待命,一旦瞧見宮中傳信,立刻去北大營調兵!」

  與之同時,城南太傅府的府門被推開,張遠岫看著眼前急掠而過的士人百姓,淡淡道:「是時候了,我們走吧。」

  還沒步下臺階,身後傳來急促的拄杖聲,老太傅追到院中,「忘塵,你去哪兒?!」

  「去宣室殿。」張遠岫回過身,很溫和地笑了笑,「可能路上會走得久一些,不過到的時候,應該剛剛好。」

  他的語氣波瀾不驚,似乎只是在說一樁平常事,老太傅依舊聽出了異樣。

  他甩開拐杖,蹣跚地追到近前,眼底的渾濁就像淚花,「忘塵,聽為師一句勸,離開京城,今日便離開!再也不要執著於『滄浪水,洗白襟』,也不要想著修築洗襟台了!把剩下的都交給為師,其實這一切歸根究底,原本就是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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