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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八


  因為膝頭彎曲下去,便是跪在那些冤死之人的枯骨上。

  「我覺得章蘭若問我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已經知道答案了。當時在山洞裡,他才是義無反顧的那個。我想去陵川,等他醒來,問一問他答案是什麼。」

  曲茂雖然有功,到底是重犯之子,這樣的身份其實並不方便離開,然而謝容與很快就應允了,「我會著人送你去陵川。」

  曲茂站起身,望入謝容與的眼,「謝清執,我從前以為我很瞭解你,到了眼下,我才發現我根本看不透你是怎麼樣一個人。昭化十四年,你帶著面具站在我面前,說你是江子陵的時候,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那日也是寒冬初雪,尚在病中的小昭王帶著面具走在流水巷中,聽說此處京中世家子弟最愛來的地方,然而於他而言,這裡的街景是陌生的,鋪天蓋地的日光讓他覺得倉惶,因此一個不注意,他便跟一個喝得半醉的藍衫公子撞了個滿懷。

  藍衫公子見他帶著面具,指著他,「你是那個江、江……」

  謝容與不想再做深宮裡的昭王了,鬼使神差地,順著他的話往下應:「江子陵。」

  曲茂上前拍拍他,「我知道你,怎麼,傷養好了?來來來,吃酒吃酒。」拽著他便往眼前的明月樓去了。

  雖然帶著面具,人的風姿渾然不減。

  那天明月樓的姑娘都瘋了,覺得曲茂拐了一位清恣玉骨的仙人來。其實曲茂跟真正的江辭舟並不很熟,後來連著找謝容與吃了幾回酒,也是因為只有他在,那些樓裡的紅牌才願意露臉。

  後來不知怎麼,兩個人就走得近了些。曲茂總覺得而今的這個江辭舟待他是不同的。他的身邊,除了隔三差五尋花問柳的紈絝公子,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瞧不起他的世家讀書人,他總覺得,整個上京城,真心實意與他結交,既不把他當酒肉朋友,也沒有看不上他的,只有江辭舟。那時他還在懊喪,怎麼先頭十幾年,他結遍京中權貴,偏偏漏了一個江子陵呢。

  直到後來,他才發現,江子陵早就沒了,他身邊的那個人摘下面具,居然是久居深宮,名滿京城的小昭王。

  曲茂問:「你這麼一個人,為什麼願意跟我這樣一個不學無術的廢物結交呢?是因為成日跟我混在一起,別人才會相信你是江子陵麼?」

  謝容與道:「不是。」

  「因為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都不知道我是誰。」

  究竟是謝楨所希望的那個逍遙自在的謝家小公子,還是昭化帝所期待的清朗若舉,執身謹正的昭王。他背負著洗襟台的重擔長大,背負先帝與老臣們的期望,日復一日地陷在深宮,性情深處仿佛被上了一道枷鎖,連小時候的記憶變得模糊。昭化十二年是他第一次離京,雖然只是前往柏楊山督工,他直覺他是喜歡宮外這樣自由自在的日子的。謝容與想等洗襟台建好以後,就跟昭化帝請命去宮外走走,他許多年為了他人的期望而活,他想離開了,想試著瞭解自己究竟是怎麼樣一個人,去找找自己究竟喜歡什麼,憎惡什麼。沒想到洗襟台坍塌,他被困在又一段夢魘中走不出來。直到帶上面具。

  那日在街上撞見曲茂,可能就是緣分吧。

  從前他沒有接觸過這樣不學無術的世家子弟,結交最多的只有趙疏。看著曲茂放肆笑,恣意怒,糊塗又真摯,不去刻意攀附誰,也不刻意瞧低誰,他忽然羡慕起來。

  他的遠遊夭折在一座坍塌的樓臺,乘舟辭江去仿佛是一場夢,他希望把它找回來。

  「與你結交,是因為你很純粹,你一直都在做最真實的你自己,從不多加遮掩。」謝容與道,「那是我當時做不到的。」

  所以他從來沒有瞧不上他。

  曲茂總說自己是個廢物,但這世上並沒有真正的廢物,任何人都有旁人不可企及的長處。

  曲茂聽了這話,露出一個笑來,這是他多日來第一個發自真心的笑,大概是覺得自己這幾年的兄弟義氣多少也不算白費吧。

  可他想到自己父親,心中還是難過的。

  他說:「如果順利,我明早就去陵川了。要是……要是我趕不及回來為我爹送行,就讓他走得好受一些,別遭太多罪,算是……算是幫我盡孝了。」

  謝容與頷首道:「好。」

  「還有這個。」

  曲茂在雪地裡站久了,渾身凍得發麻,手指探入袖囊子裡,掏了許久才掏出一張紙來,「之前我在東安,有幾個家將找到我,說封叔擅自調兵,不合朝廷的規矩,讓我幫忙簽一張調兵令給封叔送去。後來我去脂溪,路上撞到了章蘭若,章蘭若提醒我過一次,說這張調兵令有問題,所以有回我路過封叔帳子,就把這張軍令順手拿了回來,想說回京以後問問爹。本來我也沒多在意,後來脂溪礦山炸了,章蘭若重傷昏迷前,又提醒我說調兵令有異樣,我才上了心,我爹落獄了,回京後我誰也不敢相信,便把它藏了起來誰都沒說。不過眼下已經沒有意義了,反正我也救不了我爹,調兵令給你,你看看有沒有用吧。」

  曲茂說著,把那張被他簽了名的樞密院調兵令交到謝容與手上,駐足片刻,低聲說了句:「保重。」帶著尤紹離開了。

  ▼第191章

  「……如果末將所料不錯,曲不惟不供出章鶴書,原因就在這張調兵令。」

  兩日後,衛玦暗查結束,回到玄鷹司向謝容與稟報。

  「章鶴書利用這張調兵令,把封原擅自調兵的罪名栽贓到曲茂身上,一旦章鶴書拿出調兵令的存底,曲茂便從有功之臣變成曲不惟的共犯,侯府一門父子二人獲罪,侯府上下一個都跑不了,曲不惟不願家人受牽連,這才拼命把章鶴書摘出來。」

  祁銘道:「那衛掌使可曾告訴曲不惟,說我們已經把曲校尉平安送出京城,只要他如實招出章鶴書,我們必定想辦法保侯府平安。」

  「說了,但用處不大。」衛玦道,「這張調兵令沒有作假,只要簽了曲茂的名,就是鐵證,哪怕玄鷹司願意相信曲茂,三司辦案,還是講證據的,何況朝廷那麼多雙眼睛盯著,所以還是那句話,對於曲不惟來說,咬死不供出章鶴書,才是最能保住曲茂的法子。」

  他說著,頓了頓,「又或者,殿下可以以牙還牙,拿這張調兵令去威脅曲不惟,逼他找出章鶴書,否則就把調兵令公佈於眾,但末將以為,曲不惟並不會受殿下威脅,他不傻,他很清楚殿下不會拿曲茂的性命犯險。」

  謝容與道:「我記得請這樣的調兵令,章程極為嚴苛,封原前往陵川,打的是查礦山賬目的旗號,如果不跟人動兵,請不請調兵令都在兩可之間,樞密院批不批,也在兩可之間,但是,章鶴書想要確保拿到這張調兵令,後續拍板的,一定是他自己的人。這張調兵令到了樞密院,最後究竟是誰拍板的你們查了麼?」

  「回殿下,查了,是樞密院顏盂顏大人。」

  顏盂?

  謝容與對這個人印象不算深,只記得他官拜簽署樞密院事,表面上跟章鶴書走得不遠也不近。倒是近日章鶴書被賜「休沐」,他算為數幾個並不避涼附炎的,還登門拜訪過一回。

  「把這個人拿了。」謝容與道。

  「誰,顏盂?」

  幾名玄鷹衛皆是震詫。

  衛玦道:「可是顏盂一切照規矩辦事,玄鷹司並沒有充分的理由捉拿他。」

  謝容與道:「不必找充分的理由,找個藉口即可。」他想了想,「便稱是封原的供詞牽涉到顏盂,請他過衙回話。」

  至於過衙後,為何把人扣下了,餘後藉口可以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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