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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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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容與直覺不對勁,正待喚人來問,德榮進來東院,聽他們在議論劼北的往事,適時說道:「長渡河一戰後,劼北一帶的遺孤難民的不計其數,單靠朝廷的救濟根本活不出來,後來還是義父來到劼北,才開啟了民間商人收養遺孤的先河。」 這事堪稱昭化帝上位後的第一樁政績,民間商人收養劼北遺孤,朝廷作為回報,減免行商稅,開通劼北通往中原各處的商路,這才讓劼北從連續數年的災荒與戰亂中回緩過來。 「當時商人收養遺孤,也是有個先後排序的。」德榮說道,譬如他和朝天,他們的父親是長渡河戰亡的將士,就是最先被挑走的,挑走也會好生教養,德榮和朝天小時候都有教書先生來教他們認字,看朝天喜歡練武,顧逢音甚至為他請了武藝師父。反之,如果是一般的難民遺孤,即便被收養,也是做下人的命,「像主子們适才說的龐家母子三人,如果在劼北找不到他們的蹤跡,也許是被哪家大戶選去做下人了,少夫人可以請岳前輩去中州、慶明這樣的富庶地方打聽打聽。」 「師父信上也是這麼說的,他眼下又回到了中州,說是順便查一查之前我們在中州瞧見的白隼,師父他說……」青唯說著,目光落在信的最後兩行,目光隨即一滯。 謝容與見她神色不對,不由問:「怎麼了?」 青唯握著信的手微微收緊,半晌搖了搖頭:「沒什麼。」 謝容與把她手裡的信拿過來細細看了,最後幾行的確沒寫什麼,嶽魚七稱那只往來上京與中州隼養在一家大戶人家的院中,具體位子在江留城的榴花巷子,就目前的線索來看,似乎跟曹昆德沒什麼關係。 謝容與雖然是中州人士,但他生在上京長在上京,對江留並不熟悉,正待喚人去查,外頭一名玄鷹衛匆匆進府,稟報道:「虞侯不好了,朱雀街那一帶出事了!」 「早上太僕寺林家的大少爺出門抓藥,跟遊街的士子撞了個正著,士子裡有人認出他,兩邊一言不合動了手,眼下人被堵在街上已被人潮壓得瞧不見了,哦,對了,曲五公子也跟著……」 曲不惟獲罪,朝廷一干大員受他牽連,通通下了獄,其中包括太僕寺的林少卿。買賣名額一案在士人中引發軒然大波,無處宣洩的怒火便對準了朝廷,對準了這些落獄大員的親眷。林少卿一入獄,他的夫人秦氏就病倒了,林家的大少爺想要出門為母親抓藥,奈何士子天天遊街鬧事,他如同過街老鼠,往門外邁一步都難。眼看著母親一病不起,他實在沒法子了,只好求到了曲茂跟前,央求曲茂看在昔日一同流連花叢的份上,陪他去把藥抓了。他想著畢竟曲茂為朝廷立過功,那些士人怎麼都會顧及他的顏面。 謝容與眉心一蹙:「京兆府跟巡檢司呢?」 「士子人數多,鬧得太厲害,道旁的百姓也被卷了進來,京兆府和巡檢司竭力攔人,事態還是失控了,眼下京兆府尹已派人進宮請禁衛了,就是不知道死人了沒有……」 謝容與聽了這話,再顧不得其他,疾步朝府外去了。 * 朱雀街上沸反盈天。 藥鋪附近已經亂作一團,衝突也不知道由誰先挑起來的,卷在其中的人幾乎要被這推攘的人群淹沒,只能竭力維持著不被人踩在腳下,他依稀間記得似乎是有人認出了買賣名額的罪魁之一,叫林什麼的來著,然後那人分辯了兩句,一切就變成了這樣。每個人都是憤怒的,恨不得親手去懲戒那些罪惡之人的親眷,仿佛是他們剝奪了公平公正的機會,饒是人群已經失去了控制,還蜂擁著往藥鋪門前擠。卷在其中人能清楚地感覺到有人就在自己的腳下,他聽到低微的呻吟聲,他多麼想彎下身去拉這個人一把,可是他不能,一旦他卸了力氣,等待他的將是被人群吞噬。 恍然中,他聽到馬蹄聲,似乎有人終於沖進巷子,喝退了人群。穿著鐵鍪銀鎧的殿前司禁衛利箭似地將人群強制分開,在他將要失去呼吸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從人群中拽出來,隨後認出他:「尤紹?」 尤紹身上的傷還沒好全,此刻已經脫力,但他來不及顧這許多,指著藥鋪,「快、快救五爺,五爺還在裡面。」 藥鋪是擠得最厲害的地方,掌櫃的關門關晚了,藥箱藥櫃砸了是其次,要命的是也許死了人。殿前司一刻不停地往外撈人,等到把最裡頭的幾個拖出來,其中兩個已經沒了生息——一個藥鋪的小二,一個來抓藥的婦人。林家的少爺倒有一息尚存,但也好不了哪兒去,他的身上全是被抓傷的血痕,幾乎衣不蔽體,額上還有烏紫的腫包高高隆起,已經昏死多時了。 救下尤紹的禁衛環目望去,只見角落裡有個大藥簍子翻倒在地,裡頭似乎有人在蠕動,他幾步上前,直接把人從裡頭撈出來,正是曲茂。 曲茂運氣好,人群沖過來前,他躲進了角落裡的藥簍子裡,保住了一命。他身上也有淤痕,适才的一刻窒息讓他以為他會死在這裡。 「五爺,五爺您沒事吧?」尤紹沖進藥鋪子。 曲茂搖了搖頭,還沒開口,就看到有人抬著小二與婦人的屍體從眼前走過,後頭跟著的就是那位他陪著來抓藥的林家少爺。腹中一陣翻江倒海,曲茂險些吐出來。 他不是第一回 瞧見屍首了,當初在脂溪礦山,更殘忍的場景他都見過,可沒有一回比今日更讓他觸目驚心。 曲茂其實和這位林家的大少爺並不熟,充其量就是酒肉之友。 可是今早天不亮他求到他跟前,他還是答應了。 「停嵐,求求你了,我母親再不吃藥就要沒命了。」 「停嵐,你是唯一一個能幫我的人,就這一回,你陪我抓藥,有人遇到我們,你幫我開脫說這案子跟我沒關係。」 曲茂自從回京以後,已連著數日不曾出門。 他根本不願意見人。 但是他想,太僕寺的林少卿是受他父親牽連,而他的父親,是被他害入獄的,這個忙,他應該幫。 沒想到到了藥鋪子,那些人一見到他們倆,瘋了一般質問他們士子登臺的因果,質問他們為何要助紂為虐,竹固山的幾百條人命怎麼清算。即使那位林家少爺已拼命解釋不關他們的事了,可是那些士子說著說著還是沖了上來。 「都是你們的錯——」 「是你們害死了那些人——」 質問聲直到眼下還如魔音一般迴響在耳畔。 禁衛見曲茂臉色不好,喚來一個隨行兵衛交代了兩句,把曲茂引到藥鋪後院,推開一間藥房,「曲校尉暫在這裡休息一會兒,鋪子的坐堂大夫受了傷,在下已讓人去別處請大夫了。」前頭還有許多事要處理,禁衛說完這話便要離開。 曲茂失了魂一般坐著,見禁衛要走,一下握住他的手腕,結巴著問道:「他們,為、為什麼這麼恨我?」 「我跟他們無冤無仇,他們為什麼這麼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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