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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八


  青唯「嗯」一聲,「師、師父吩咐了我點事,我才想起來要辦。」她說著,沒看他,疾步掠過他朝院外喚道:「德榮,備馬車!」

  德榮早跟來東院外候著了,聽了這話,想了想,只當自己壓根不在家,沒出聲應答。他不出聲無妨,昨晚朝天聽說少夫人回來了,開心了一夜,要不是德榮拼命攔著,他早就去跟少夫人見禮了。眼下少夫人都喚了,他再不出現就說不過去了,當即不顧德榮攔阻,閃身出現在院子前,「少夫人,去哪兒?」

  「去城中最遠的兵器鋪子。」

  朝天應一聲「好嘞」,立刻去套馬車。

  青唯還沒上馬車,謝容與先一步拿摺扇把車簾一挑,坐進車室,朝她伸出手,「娘子。」

  青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你跟來做什麼?」

  「辦差。」謝容與十分從容,「聽說司天監有個姓謝的漏刻博士被人冤枉入獄了,我受人之托,過去關照此事,正好離這最遠的兵器鋪子在城東,司天監的漏刻所,也在城東。」

  青唯愣了一下,掀開車簾,「朝天,放我下去。」

  朝天剛揚鞭,刹那把馬勒停。

  謝容與問:「娘子不去兵器鋪子了麼?」

  青唯下了馬車:「不去了,我是重犯,這個時辰不好在城中走動。我去東來順吃魚來鮮去……你又跟來做什麼?」

  「巧了不是,東來順掌櫃的妹妹跟司天監監正夫人是妯娌,被冤入獄這事,我想了想,從小處查多有不便,不如直接問衙門的掌事。」謝容與說著,看著青唯,忽地笑了,「我又沒介意,你急著跑什麼,怎麼,情路坎坷的小江娘子一朝被打回原形,居然會害臊了麼?」

  青唯沒吭聲。

  她倒不是害臊,只是一而再再而三被他抓個現行,有些沒臉罷了。

  謝容與又笑道:「你這信口編故事的本事哪裡學來的?上次說我沾花惹草攀附高門害你動氣逃婚,這次我又被冤枉入獄你不得不千里救夫,還有一次最是離譜,我秋來染了風寒,病得快不行了,臨終只求吃一口酒。」

  青唯聽了一愣,前兩次她都認,第三次他哪聽來的?

  「我什麼時候編過你重病不起的故事了?」

  「怎麼沒有?你剛嫁給我沒幾日,去折枝居查扶冬,扶冬不在,你找到同巷子的一個老嫗打聽折枝居的事,自稱遠嫁到京,官人染了風寒,渾身發冷久病不起,只求一口折枝居的酒驅寒。」

  青唯聽了這話,終於想起來了,還真有這事。

  謝容與笑了笑,扔下守著馬車的朝天,上前牽了青唯的手,拉著她回院中,一邊淡淡說道:「不錯,有進步。」

  「什麼進步?」

  「第一回 我快死了,第二回我只是沾花惹草,到了第三回,我成了個徹頭徹尾的好人,落難了還蒙你千里相救,說明在娘子心中,為夫的地位日益變高,不枉顧叔誇讚『小江娘子』和『謝家相公』情深義重。」

  青唯知道他根本不會因為這個跟自己置氣,但是她編的故事吧,這一回還好說,頭先兩回著實有點過分,問,「你真不介意了?」

  桌案上堆放著沒看完卷宗,謝容與回到屋中,一邊整理一邊看她一眼,「介意,眼下介意有什麼用,夜裡討回來。」

  他說著,問:「岳前輩打發你去兵器鋪子買兵器譜,這事真的假的?」

  「假的。」青唯看他收拾,就在桌前坐下,雙手撐著下頜趴在桌邊,「師父比我還不愛念書,當年當土匪,字都認不全,後來我娘嫁給我爹,多虧我爹耐心教他,他肚裡才有了點兒墨水。他練武全靠自悟,什麼兵譜武譜到他手裡都跟天書似的。」

  謝容與點點頭,將手頭該辦的事在心中理了一遭,對青唯道:「我這裡還要寫一封回函,你去歇一會兒,寫好了我陪你去東來順吃魚來鮮。」

  青唯搖了搖頭,仍是坐在桌前,「我在這裡陪你。」

  謝容與頓了頓,小野不是一個黏人的人,總能找到自己的事做,她說想留在這陪他,必然是此時此刻只想待在他身邊了。這個念頭一生,謝容與的心都軟下來,在桌上展開白宣,難得一心二用,一邊寫一邊陪她說話,「岳前輩怎麼沒來京城?」

  青唯聽他問起嶽魚七,想起一事,「說到這個,我還沒問你呢,昨晚曹昆德賣我,那個被他打發去殿前司通風報信的人,你派人去查了麼?」

  昨晚通風報信的人是墩子,但墩子是曹昆德的左膀右臂,真正到殿前司揭發闖宮女賊的必然另有其人。

  青唯這個人,雖然不會因恨生執念,若要讓她逮著機會,必然有仇報仇,去年在冬雪裡,左驍衛劈過來的一刀,她不能白挨,左驍衛來追捕她,是因為曹昆德報信,今次她哪怕只能挖出曹昆德的一個耳目,她心中也痛快。

  ▼第183章

  謝容與道:「查了,祁銘應該已經把曹昆德的耳目揪出來了。」

  青唯道:「揪出來最好,仔細審審,其實我一直有個猜測,曹昆德一個深宮老太監,做什麼都不方便,他想謀事,朝中必然有他的同黨。」

  當夜她躲進宮中,除了避開武德司的追蹤,第一為了報去年冬雪裡一刀之仇,第二就是為了揪住曹昆德的耳目。

  青唯續著說道:「我這陣子閑下來,仔細想了想曹昆德這個人。他這一二十年都在深宮,和洗襟台的淵源,必然發生在進宮之前,他出生在一戶貧苦的耕讀人家,十來歲被人賣去了劼北。他在劼北待了七八年,若不是得一個好心人相幫,那年民生多艱,他根本活不出來。這個好心人姓龐,曹昆德感念他的恩情,一直將他奉為恩人兄長。及至後來劼北災荒,曹昆德能從劼北到京中,也是這個龐兄幫忙。

  「洗襟台坍塌那年,我不是在曹昆德身邊躲了一陣麼,有些細枝末節我當時沒注意,而今見識得多了,回想起來,他身上的確還保有一些劼北人的習慣,他朝食重,午間輕,過午不食,還有,劼北人的鬼節不是七月半,而是七月的最後一天,他也過的。過的還很隆重,朝沐浴晚焚香,夜裡還要念兩個時辰度亡經,他一個大活人,沒事過鬼節做什麼?這些應該都跟那個龐兄脫不開干係。就連他現在悉心帶的小徒弟墩子,聽說祖上也是劼北的。」

  青唯說到這裡,語鋒稍轉,「不過有樁事我挺奇怪的,按說跟洗襟台有關係的大事只有兩樁,十八年前滄浪江士子投河,與隨後的劼北長渡河一役。曹昆德那個龐兄,二十多年前人就沒了,長渡河大戰時,他一具泉下枯骨,能和洗襟台有什麼淵源?」

  謝容與問:「這個龐兄可有後人?」

  青唯搖頭道:「不知道,這些消息都是我和師父在中州打聽的,劼北跟中原有劼山相阻,千里戈壁,消息十分閉塞,後來又鬧災荒,長渡河一役後,很多人都沒了,許多事不到當地,根本打聽不到。你不是問我師父為什麼沒來京中麼,我和師父本來打算回辰陽,後來我臨時決定來京城,師父說京中遍地權貴,沒意思,就取道去劼北了,左右劼北他熟。我有預感,只要查清楚這個姓龐的,或者他的後人跟洗襟台有什麼關係,就能知道曹昆德這幾年究竟在謀求什麼了。」

  眼下她只等嶽魚七的來信。

  青唯這話倒是提醒了謝容與,當年長渡河犧牲的將士太多,朝中不是沒有過異聲,後來先帝決意修築洗襟台,起初也有不少士子反對。說不定能以此為突破口,翻翻這些陳年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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