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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〇


  ▼第177章

  趙疏聽是德榮也進宮了,心境為之一寬。

  他一直獨居深宮,若說與誰親近,除了榮華長公主,只有謝容與了,只是謝容與生性清冷,洗襟台坍塌後,心緒幾不外露,好在常年伺候在他身邊的德榮溫和善言,偶爾德榮說起他們在宮外的經歷,趙疏也是愛聽的。

  德榮是宮外人,能進到禁中已是破例,如果謝容與不在,他甚至不能在昭允殿留足一個時辰,趙疏到的時候,德榮正欲辭去,見了皇帝,連忙行大禮,「官家。」

  趙疏將他略扶了扶,囑他跟自己一起進了暖閣。長公主見趙疏一身風露,心知他是直接從宣室殿那邊過來的,這麼晚了,想必連晚膳都沒用,都說皇帝享萬人供奉,極尊極貴,可趙疏做皇帝這些年,長公主只覺得他比尋常百姓還要辛苦,當即吩咐人去被膳食。

  阿岑上來為他去了龍氅,趙疏屏退了曹昆德和墩子,接過長公主遞來的姜湯,「姑母怎麼進宮了?」

  「不進宮難道一直在公主府閑著,你和與兒這樣辛苦,姑母看著心疼。」長公主道,「再說元嘉月份大了,許多事打理起來不便,你這後宮再冷清,好歹也是一座宮所,太后禮佛不問世事,餘下幾個嬪妾,你恐怕連她們長什麼樣都記不清,眼下這個當口,這後宮的事我不幫你,誰來幫你?」

  趙疏吃完姜湯,撩袍在暖榻的一側坐下,「表兄也一起回宮裡住嗎?」

  謝容與自小封王,照說十八歲就該開衙建府,但是洗襟台坍塌,修建王府的事也耽擱了,他在京一直沒有自己的府邸,這回回京,也是暫住在公主府。

  長公主淡笑了一下:「他不來。」

  德榮適時解釋道:「官家,小的今日進宮,正是與夫人說這事呢,殿下不跟著進宮,打算搬去江府。」

  長公主道:「他父親和江逐年是莫逆之交,江家算他半個家。何況,那是他成親的地方,他雖然嘴上不提,我知道他在想什麼,那溫家的姑娘許久沒有消息了,她不是京中人,如果上京,只能去江家找他。」

  他在等著她呢。

  趙疏聽了這話,稍稍一愣,隨即了然地點頭,「表兄這些年,學為洗襟,病為洗襟,險些身家性命都要折騰在了洗襟二字上,好不容易多出來這麼一個牽掛,其實是好事。」

  下頭的侍婢上了晚膳,就擱在暖榻的方幾上,菜肴不多,都是趙疏愛吃的,長公主雖然吃過了,還是命人拿了碗,陪趙疏用膳,期間問,「案子辦得怎麼樣了?」

  這是趙疏唯一一個不必「食不言,寢不語」的地方,擱下玉箸,拿布巾揩了揩嘴,「已經梳理得差不多了。」

  他提起這個,眉間就湧上愁緒,「适才朕還和三法司說這事呢,案情雖然明白了,也不是沒有疑點,其中一個,曲不惟拿來販賣的名額究竟是從哪兒來的。誰都知道洗襟台名額的源頭是翰林,今天三司也提議說徹查翰林,可是……雖然眼下案情的具體細節沒有外露,但是『洗襟台名額買賣』這七個字,已在京中士人裡引發軒然大波,不少士子包括朝中的士大夫出聲質疑當初洗襟台修築目的,甚至開始反對重建洗襟之台,如果在這個時候,朝廷徹查了翰林,查到了老太傅身上,普天下的士人乃至於百姓,必將人心惶惶……」

  這些話即便說給長公主聽也無用,一個深宮婦人,能想出什麼法子。

  但長公主知道,趙疏需要說出來,這些事在他心中積壓得太久,壓得他夜不能寐,是故她才有此一問。

  「……眼下曲不惟也許有把柄在章鶴書手中,寧死不願招出章鶴書,朕也知道想要真相,必須當機立斷,但朕是皇帝,每做一個決策,必須考慮後果。表兄或許看出了朕的顧慮,三法司說想查翰林,他力排眾議將此事壓後,今日去禮部徹查當年士子登臺的名牌了……」

  長公主聽了趙疏的話,說道:「不必操之過急,這幾年你一路行來,每一步都艱難,每一步卻也堅定,姑母看在眼裡,姑母相信你不是做不出決定,只是心中尚有權衡,待到再走幾步,柳暗花明,你自然知道該怎麼辦?」她說著一歎,「你說與兒學為洗襟,病為洗襟,你又何嘗不是?我年紀大了,許多事早已看開,只盼著你們都別太為難自己。」

  趙疏聞言,心安了不少,暖閣著焚著促人安寧的沉水香,趙疏安靜地用完晚膳,對德榮道:「德榮與朕說說表兄在陵川的事吧,表兄回京後,朕與他兩廂繁忙,還不曾聽他提過。」

  德榮依言點頭,「小的是五月中旬,從中州趕去陵川的……」

  陵川的經歷真要說起來,那就沒個頭了,但趙疏還有政務要忙,朝中的事務不是只有洗襟台這一樁,今日買賣名額的案情梳理完畢,奏疏依舊堆滿了會寧殿的案頭,趙疏在昭允殿多坐了半個時辰就辭去了。他走了,德榮自然不能多留,小黃門引至四重宮門之外,籠著袖子在夤夜中等著。

  一直等到子初,謝容與才從角門出來,見德榮迎上來,問:「母親回宮了?」

  「是,」秋夜清寒,德榮為謝容與罩上薄氅,「夜裡官家過來用晚膳,夫人和官家說了好一會兒話。」

  馬車就停在宮門外,德榮在前面提著燈,正要引著謝容與上馬車,忽然有一人從道邊快步上前,喚了聲,「表哥。」

  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

  謝容與頓了一下,看清她的眉眼,「仁毓?」

  趙永妍有些怕,雖說他們是表兄妹,小時候在宮中也常有往來,可是比起趙疏,她更畏懼這位看似隨和實則疏離的表哥,只是眼下趙疏身為帝王,有許多事她不好問,只好找到謝容與這裡。

  「這麼晚了,找我有事?」謝容與問。

  趙永妍看他一眼,很快低下頭,「是這樣的……仁毓想問問,張二公子近日是否在京中。因為……因為仁毓聽母親說,張二公子是跟著表兄一起回京的,可是你們回京那天,仁毓沒有看到他,仁毓本來想進宮問問皇后娘娘,娘娘身上月份大了,母親讓仁毓不要多打擾,仁毓只好找到表哥這裡……」

  趙永妍這麼一說,謝容與想起來了。

  他回京後,長公主與他提過,說趙疏想為仁毓郡主和張遠岫賜婚,特地詢問老太傅的意思,老太傅夏天時去信陵川,問張遠岫的心意,張遠岫隔了許久才回信,信上只問候了老太傅,稱是別的事他回京後會自會稟與官家。

  趙疏這一輩沒有公主,趙永妍是裕親王之女,昭化帝親封的仁毓郡主,已是身份最尊貴的了,尋常人遇上這樣的事,高興都來不及,卻不知道張遠岫因何遲遲不應。

  謝容與道:「張忘塵是禦史中丞,眼下三司諸事繁雜,他回京當日先行去了禦史台,想必你是因此才沒有見到他。」

  趙永妍點點頭。

  她又猶豫了許久,「幾個月前,老太傅給張二公子去信,信上問了他一些事,張二公子回信說,回京後,自會稟與官家,眼下他已經回京半月有餘了,表哥可知道……可知道此事他稟說官家了麼……」

  她知道自己冒昧,甚至可以說非常唐突,可是她已等了小半年了,原本以為一早就能有結果。

  謝容與看著趙永妍,雖說他們回京已逾半月,但這十數日來,幾乎每一個人都忙得席不暇暖,每日廷議過後,宣室殿中的燈火一直要掌到夜深時分,趙疏沒時間單獨見張遠岫不提,張遠岫自不會在這樣的時候面聖只為自己的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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