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青雲台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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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東邊山腰的古槐邊,這幾年,老爺若有什麼心事,都會去那裡。」 「竹固山上的死的人太多了,老爺心中始終過不去,寨子被燒了以後,他就在那裡給他們修了一座衣冠塚,他自己徒手壘的,最初的半年,在那裡一坐就是一整宿。」 「越過前面的斷崖就是,快到了——」 餘菡坐在馬背上,聲音顛簸在殘風裡。她從未想過這麼陡峭的山間也能跑馬,到了斜坡處,半身幾乎被拋至了半空,五臟六腑都要顛倒一遍,好在身後的女子馬技極好,任她顛三倒四一番,總能把她拽回馬背坐好,及至看到前面斷崖,青唯展眼一望,這哪裡是什麼崖,不過是一道寬三丈深三丈的溝,時間緊迫,青唯當機立斷,回頭對謝容與與玄鷹衛道,「來不及繞行了,我們越過去——」 言罷,她一馬當先,揚鞭提速,隨後往上一拽韁繩,身下的駿馬高邁前蹄,在半空中舒展身姿,穩穩落在對面山道。緊接著,謝容與和玄鷹衛也策馬越了過來。 這邊山道地勢較低,馬蹄落地,視野一下開闊,古槐邊的墳塚一下子映入眼簾。 可惜在墳塚前,並沒有一個滑手似泥鰍的縣令,只有一個倒在血泊中的人。 孫誼年平躺在地,仰面朝天,身下的泥地已被血洇紅,胸膛劇烈起伏著,不斷地嗆咳出一口又一口的鮮血。 ▼第112章 青唯勒停馬,餘菡幾乎是摔了下去,她慌亂地爬起身,朝孫誼年奔過去:「……老爺?老爺——」 幾名玄鷹衛也一併停了馬,孫誼年胸腹的刀傷儼然是新的,四周卻不見兇器,說明殺手拔了刀,尚未走遠。 山間有風,馬在風中打了個響鼻。 就在這時,左旁的林間倏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像獸蹄踏上腐葉。 兩名玄鷹衛立刻循聲追出。 余菡手忙腳亂地將孫誼年扶起,她不知道該怎麼做,一邊喊著「老爺」,一邊拿帕子去堵他身上的血眼子,無奈他胸腹的傷是貫穿傷,血太多了,怎麼也止不住。 孫誼年的目光卻是渙散的,他看著餘菡,還以為置身夢中。 常言說,人們在死前,會經歷一輩子最美的一場夢。他們會看到自己最牽掛的人,與他們團聚。 可是他這夢裡,怎麼來的是她呢? 他家裡的河東獅呢?他的一雙兒女呢? 一念及此,孫誼年才意識到這不該是夢,原來餘菡是真的來了。 餘菡的眼眶早已紅了,她仍是無措的,見手帕止不住他的血,又去撕扯自己的裙裾,渴盼著能幫他把傷口包紮起來。 孫誼年驀地握住她的手腕,喘了幾口氣,微弱地問:「你怎麼……你怎麼會來……」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餘菡怔了怔。 他竟不相信她會回來? 他總說戲子薄情,難道……他真的以為她薄情? 這冤家!餘菡心中又難過又著惱,但她明白眼下不是發作的時候,她道:「你撐著,我就是走殘這雙腿,也幫你把大夫找來——」 孫誼年握在她腕間的手緊了緊,「別……別去了。」 他的眸中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追悔,最終,沉沉地歎了一聲:「我……對不住你……」 余菡卻莫名,「你哪裡對不住我?」若不是他當初收她做外室,她恐怕至今沒有安身之所,「不行,我得立刻去尋大夫,你等著我回來!」 「別、別去了。」孫誼年喚住她,聲音啞得幾乎破碎,「……我……已經活不成了……」 他的目光越過餘菡,落到青唯與謝容與身上,漸漸了悟,原來是他們帶著她過來的。 青唯見孫誼年氣若遊絲,心知該留時間給他與餘菡道別,可他們費盡辛苦尋來這裡,不能再錯過問明真相的機會。 思及此,她半蹲下身:「孫大人,您能否告訴我們,當初方留登洗襟台的名額,究竟是從誰手中流出來的?」 孫誼年聽了這一問,看了謝容與一眼,片刻,他垂下眼,將目光避開了。 他不願說,青唯早也料到了。 他要是肯交代一切,也不至於拖到今日,這樁案子裡,他自己也不乾淨。 青唯問:「孫大人,您是想安排妻兒離開,隨後獨自把秘密帶進墳墓裡,以保他們平安嗎?」 她說:「您的妻兒已經平安離開了,至少今天早上,我們未曾接到他們被攔阻的消息。可是,」她一頓,「小夫人,您不覺得她可憐嗎?」 孫誼年嘴角顫了顫,沒有吭聲。 青唯道:「小夫人捨下性命來尋您,孫大人,您不為她的以後想想嗎?」 孫誼年聞言,倏然抬目看向她。 适才孫誼年為何說對不住餘菡,旁人不知道,青唯旁觀者清,到底能猜到幾分的。 餘菡是他在竹固山出事的半個月後納的。 是他這五年來沉溺的溫柔鄉。 為了她,他不惜在城西為她圈了一座莊子,時時來看她。 常人都道這個戲子出身的外室,是孫大人心尖上的肉,道是孫大人糊塗了,為了一個戲子,跟糟糠妻鬧成這樣。 可是到頭來呢? 到頭來,孫誼年苦心安排,讓自己的妻兒平安離開上溪,卻設計讓餘菡踏上一條險之又險的路。 餘菡不過一個外室,哪怕孫誼年大禍臨頭,她真的需要離開上溪嗎? 便是要離開,孫誼年一個縣令,難道不能多安排一輛馬車,多塞進去一個人,讓她走那條與他妻兒一樣平安的路? 可他沒有這麼做。 他讓扮作管家的蔣萬謙隨她一起離開,其實是借由她遮掩蔣萬謙的身份。 他利用了她,全然不顧這樣一個決定,會給她帶去多少危險。 原來這個縣老爺並不多荒唐,糟糠妻,美嬌妾,在他心裡孰輕孰重自有分量。 甚至他這些年沉溺於她的溫柔鄉,也不過是在竹固山一場屠戮整個上溪淪為噩夢之後,拼命尋來的一處避風港,不見得真的將她放在心上。 荒唐的是他沒想到她會回來——不顧性命地回來找他。 所以他說對不住她。 這些年,他總與她說戲子薄情。 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那個真正自私涼薄的,何嘗不是他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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