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青雲台 | 上頁 下頁
一三七


  離開京城後,青唯其實輾轉打聽過京裡的事。何鴻雲死在牢獄,何家很快被降罪,何拾青雖仍領中書令的銜,卻已久不居朝野之上。瘟疫案告破,朝廷沒有遲疑,很快洗襟台替換木料的真相告昭天下,在各地士人之間引起軒然大波。及至今年開春,朝廷一紙令下,決定重建洗襟台,召集工匠,並派張遠岫、章庭等人前往督工,才平息士人之怒。

  這麼多消息裡,有關小昭王的只有一條,說他為查清何氏罪狀不辭辛勞,以至舊疾復發,開春至今都在宮中養病。

  青唯知道他病了,深冬她闖深宮遇到他,他已是一臉病色。

  其實在離開京城的很長一段日子裡,青唯夜裡總是難以入眠,她反復想起在江家的短暫時光,除了最初相互試探的日子,她一直能睡得穩妥,到後來,甚至連辰陽舊事都不入夢了,而今再度漂泊,日日枕戈待旦。

  回憶無用,青唯從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

  隨著離京城愈來愈遠,在江家的時光,便如辰陽故居一樣,變得如夢一樣,她很快再度適應這種沒有根的日子,往來奔走,十分利落。

  *

  青唯是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的。

  外間天陽大亮,已近正午了,奴僕們都在往前院趕,似乎正屋那邊來了人,急著過去伺候。

  青唯寄居莊上,不敢怠慢,匆匆起了身,等她趕到前院,還沒進正屋,就聽裡頭傳來嬌嗔一聲:「真是冤家!」

  正屋裡除了餘菡,上首還坐著一個蓄著八字鬍,穿著官袍的男子,正是青唯昨晚見過的縣令孫誼年。

  青唯駐足在門口,她沒做過下人,見葉繡兒已在里間伺候,不知該不該進去,所幸餘菡已經看到她了,跟她招招手:「哎,你進來。」

  余菡有些得意地對孫誼年道:「這是我昨兒剛招的,還會功夫哩,你瞧瞧,可人不?」

  孫誼年粗略地掃了青唯一眼,沒怎麼在意。餘菡是在戲班子裡長大的,自小身邊就熱熱鬧鬧的,來了莊子上,她嫌人丁單薄,總琢磨著給自己招人,是故莊上除了葉繡兒祖孫與吳嬸,其餘都是她自己雇的。

  見孫誼年沒接這茬兒,余菡提起壺,為他把茶水滿上,嬌聲細氣地說:「來都來了,午間這頓就提早在這兒用吧,前幾天他們捉了條肥魚,我叫人養在水缸裡,就等著你來。」

  孫誼年卻擺擺手:「魚留著你自己吃罷,衙門裡忙,我呆不了多久。」

  餘菡聽了這話,不高興了。她扭身往在側首坐下,「老爺往常有差事,不都交給秦師爺辦麼?眼下好不容易來了,卻拿衙門忙來敷衍,分明是故意冷落人家!」

  孫誼年道:「往常是往常,近日能跟往常比麼?那個曲——」

  話未說完,他似是意識到什麼,擺了擺手,對周遭侍立的人道,「你們都下去吧。」

  青唯出了正屋,沒有立刻離開。

  孫誼年适才提到「曲」,指的應該是曲茂。朝廷官兵來上溪這事蹊蹺,如果有線索,她不能錯過。

  她趁人不注意,躍上正屋屋頂,借著屋後大樹掩藏住自己身形,悄無聲息地揭開一片瓦。

  「……你是不知道這曲五爺有多難伺候。他來了,我給他在府上安排得好好兒的,他住了幾日,忽然說不住了,說我府上死了人,他害怕,硬要搬去客棧。綢綢是在家裡死的嗎?她分明死在外頭!東邊客棧他住得不滿意,要搬去西邊,西邊住了兩日,又說吵,非要把城中的雲去樓包下。那麼大一個雲去樓,他一個人住,倒是住舒坦了,可眼下城中鬧鬼呢!官府要捉鬼,這兩日得在城中佈置,你道我有什麼差事?我得去雲去樓一趟,勸他明晚前從那客棧裡搬出來!」孫誼年負著手,一邊來回踱步,一邊抱怨道。

  餘菡道:「奇了,他住他的客棧,官府捉官府的鬼,非要他搬出來做什麼?」

  孫誼年道:「這是衙門的事,跟你無關。」

  餘菡心道怎麼無關,昨晚那灰袍鬼可是在她莊子荒院出現了。

  這事他一來,她就跟他提過,但他似乎覺得這只是意外,當耳旁風過去了。

  她於是另起了個話頭:「我聽說那曲五爺可是京中的貴公子,爹是當朝軍候,還認得官家!」

  孫誼年聽她語氣裡有嚮往之意,冷哼一聲:「是認得,那又怎麼樣?等你見了他就知道了,凡夫俗子一個!」

  他說著,覺得留得夠久了,站起身往外走,「你不是說昨晚在莊上瞧見鬼了麼?我帶了幾個衙差來給你守莊子。外面捉鬼呢,這兩日你跟你府上的下人甭管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許出去。」

  餘菡聽了這話,擋在屋門前把孫誼年攔下,「你什麼意思?你這是要禁我的足?」

  她的語氣本來著惱,到末了,瞧見孫誼年面色不悅,猜到他是吃那句「貴公子」的味,臉上跟變天兒似的,先時陰,一下子就晴了。她捏著手帕,手指在他心口一點,柔聲細氣地說:「冤家,你禁我足,好歹給點好處呀?我這麼苦等著你來,你也不多留一會兒。」

  孫誼年就吃她這一套,當下骨頭軟了三分,回屋坐下:「禁你的足,也是為了你著想,等到捉起鬼來,誰知外頭有多亂呢?」他歎一聲,「是有幾日不見了,好吧,我就再留一會兒。」

  餘菡聽了這話,喜上眉梢。屋門掩著,屋裡也沒旁人,她扭身過去,逕自往他腿上一坐,蹬掉繡鞋,拿淨襪去蹭他,在他耳畔悄聲道:「一會兒是多久一會兒呀?」

  孫誼年受不了她這樣,稍一頓,撩開她的衣擺,把她往自己身上摁。

  餘菡被他的鬍鬚蹭得發癢,笑說:「适才還說要走,冤家,怎麼不走了?」

  孫誼年不管了,「衙門裡還有秦師爺守著,讓他去跟那姓曲的打交道算了!左右衙門那檔子事,他比我熟。」

  餘菡笑得更歡了:「什麼髒活累活你都交給他幹,也不怕累壞了他!」她說著,忽地推開孫誼年些許,「我知道了,你知道我喜歡俊俏的哥兒,這幾日捉鬼,你叫衙差守著莊子,是擔心我跟那鬼公子互通有無吧?」

  她望著孫誼年,笑盈盈的,眼波如水,嗔道:「冤家,我心裡只有你!」

  孫誼年一時間覺得俗世紛擾皆可拋卻,只願溺在情海裡,喘氣撲了上去。

  青唯伏在房頂上,本想再聽一聽官府究竟打算如何擒下灰袍鬼,可到末了,屋子裡只剩綿綿密密的喘息聲,無奈之下,只得將瓦片遮回,躍下屋簷。

  *

  紅塵浪裡翻雲覆雨一番,再在美人懷裡睡足一小會兒,孫誼年饜足地系緊褲帶,神清氣爽地往外走。

  暮色四合,剛到莊門口,孫誼年便看到一個穿著長袍,清瘦儒雅的身影,正是秦師爺。

  暮春入夏的時節,雖然是傍晚,天兒還有有點熱,秦師爺似乎剛到不久,正拿著帕子拭額汗,孫誼年見他如此,多少有點愧疚,「咳」了一聲,「過來了?」

  秦師爺一聽這聲,連忙走過來,一臉愧色地道,「大人,景山沒能勸動曲校尉,校尉他說什麼都要住在雲去嘍。」

  「為何沒勸動?」孫誼年疑道。

  昨晚在山道,曲茂分明被那灰袍鬼嚇得魂飛魄散,怎麼眼下一回客棧,又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了呢?

  整個縣城都在鬧鬼,難不成那雲去樓還有佛光普照?

  孫誼年上了馬車:「我去看看。」

  餘菡的莊子雖在城郊,上溪統共就那麼大,去城裡也快,孫誼年很快到了雲去樓,樓外守著的官兵見是縣令,沒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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