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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


  「死相可慘哩!肚子被剖開,腸子被扒出來,眼珠子也被挖走了,不是鬼做的是什麼!」餘菡道,「你說這鬼,前腳去了家裡,後腳就來莊子上,它是怎麼著,死盯著一戶下手麼?我這是招了誰!」

  餘菡目色裡驚懼交加,她已熬了半宿了,眼下腦子昏沉沉的,卻不敢睡,端起濃茶一口飲盡,意示葉繡兒再斟。

  葉繡兒勸道:「夫人去睡吧,這麼坐著,難不成要等天亮麼?」

  「等天亮怎麼著?我打的就是等天亮的主意,戲文裡都唱呢,『待天明,枯骨化盡,紅塵葬黃泉』,鬼怕大天亮,天陽下一站,它就化成氣兒了。」

  餘菡說著,看葉繡兒一眼,「罷了,你趕了幾日路,先去睡會兒,帶你這個表姐也去。」她盯著青唯,「我告訴你,到了莊子上可不興偷懶,你會功夫,今日歇好了,待明晚,你可要守夜盯鬼的!」

  *

  莊上的屋子多,葉繡兒給青唯在正屋後的菜園子邊找了一間,說是莊上的下人都住在園子附近。

  到了後院,青唯才發現這莊子並不能真正稱為莊子,更不能叫作宅院,莊中幾間屋舍零星分佈,中間菜畦花圃錯落。看來此處早先是山腳下幾家散戶的住處,後來人去屋空,幾份地契被縣老爺一併買下,拆了屋宅間的籬柵欄,在最外圍修一圈牆,權且充作莊宅。

  青唯冒雨趕了半宿的路,到了眼下,確實有些累了。

  她洗漱完,合衣躺在榻上,卻有些睡不著。

  鬧鬼的上溪,山徑外守著的朝廷官兵,還有莊子上驚魂未定的人們,都讓青唯覺得怪異。

  誠然,不是因為這一點怪異,她也不會到上溪來。

  卻說幾個月前,青唯離開京城,本來想去富庶的中州暫避一陣,路都走到半程了,她卻忽然掉頭折往陵川,原因無他,只因她也想到了徐述白上京告禦狀另有其因。

  青唯到了陵川,先是在崇陽與東安兩地徘徊,打聽徐述白與徐途二人。徐述白就是一個清白書生,沒什麼好查的,反是徐途身上有一個疑點——洗襟台修成之前,跟徐途頻繁接觸的人中,有一個山匪,而這個山匪,正是上溪縣竹固山上的大當家。

  外鄉人或許覺得這一點沒什麼好質疑的,徐途生意人麼,必然三教九流都有結交。可是只有到了陵川,親自體會了上溪的閉塞,才知其中蹊蹺。加之洗襟台塌,竹固山的山匪緊接著被剿,一個活口也不剩,青唯便生了來東安的心思。

  當時青唯還在東安,她是重犯,往來各地都需格外小心,尤其聽聞上溪鬧了鬼,山驛有官兵把守,更不敢貿然前往。

  她於是在東安逗留幾日,往來各家有上溪人出入的商鋪,這才挑中了葉繡兒與葉老伯接近。

  至於為何接近這兩人,一是有富家公子刁難葉繡兒,便於她出手相助;其二麼,葉繡兒分明是來幫主子採買胭脂水粉的,可她買到貨物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頻繁地,甚至謹慎地出入幾間藥鋪,可見她有事瞞著她家主子。這麼一個人,行事會更加小心不提,萬一以後出事,青唯行跡敗露,也拿得住她的把柄,不怕她說出去。

  只是……此刻讓青唯不安的,不是葉繡兒也不是余菡,甚至不是那些在上溪徘徊的朝廷官兵。

  青唯不信鬼,在她心中,鬼神之說都乃無稽之談,可自從進入上溪,似乎處處都透著詭異——人人都覺得,這裡真的有鬼,人人都認為,真的是鬼在殺人,是鬼在作惡。

  這一點實在太古怪了。

  青唯閉上眼,將睡未睡時,屋外忽然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

  她陡然翻身坐起,循著尖叫聲繞過菜畦,只見正屋廊外,驚魂不定的餘菡由三四個下人摻著,不斷地撫著胸口,這幾個下人的臉色也白了。更遠處的花圃邊立著葉繡兒與葉老伯幾人,葉繡兒鬢髮微亂,她手裡的風燈光亮太弱,神情瞧不清,只能聽見她的喘氣聲。

  「怎麼了?」青唯問。

  「……鬼。」好半晌,餘菡身邊的一個小丫鬟答,「那鬼又來了……」

  「豈止又來了!」餘菡跺腳道,「它還要殺人,它要殺繡兒!」

  青唯聞言,朝葉繡兒走近,「你見到那鬼了?」

  葉繡兒臉色蒼白,似乎說不出話,一旁的吳嬸兒道,「适才夫人要在正屋裡等天亮,繡兒幫夫人取褥子,夫人接著改主意了,說還是回寢屋睡,剛到廊邊,就看到那鬼又來了,要掐繡兒的脖子。」

  青唯聞言,朝葉繡兒的脖間一看,果然有一圈紅痕。

  她又四下看去,「鬼呢?」

  餘菡抬手,往幾間屋舍後的荒院一指,「往、往那邊去了……」

  似乎就為了證實她的說法似的,正是這時,荒院傳來一陣微弱的「沙沙」聲。

  雨早已停了,周圍一點風也無,這樣寂靜的夜裡,莫名的「沙沙」聲幾乎讓院中所有人汗毛豎立。

  青唯縱然不信鬼神,此刻心中也有些發緊。

  余菡望向她:「你……不是會功夫麼?那你……會治鬼麼?」

  青唯回看她一眼。

  當年上溪山匪被剿殺後,就鬧過一回鬼,那時人人都說那鬼是山匪的冤魂所化。而青唯來到上溪,就是為了查這些山匪,查那名與徐途有過往來的竹固山大當家。

  眼下上溪有朝廷官兵,青唯不能逗留太久,她必須儘快確定當年山匪之死到底與洗襟台有無關係。

  是故哪怕整個上溪都透露著詭異,山匪的「冤魂」再現,她不能錯過這條線索。

  青唯沒應聲,抬手拿過一名下人手上的風燈,一言不發地就往屋舍後荒院走去。

  *

  這莊子裡的人本來就少,加上雜役,統共只有七八個,眼下全都聚在正屋外不敢跟來,加之荒院常年無人打理,草木旺盛婆娑,盤桓在夜色裡,像張牙舞爪的鬼影,一點兒人氣也無。

  青唯提著燈剛繞進荒院,适才的「沙沙」聲就停了。

  四周靜得一點聲息也沒有,風燈的光圈出的幾尺光亮,似乎反倒把她曝露在重重鬼目之中。

  青唯握著木柄的手稍緊了緊,微一思忖,沒有扔開風燈。

  她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更深處走,算著自己與圍牆、屋舍、菜畦的距離,以便真出了意外避身躲藏。

  正是這時,身旁的高槐下傳來一聲窸窣聲。

  青唯立刻提燈往旁邊一照,一個虛虛的影一閃而過,除了荒草木,什麼都沒有。

  青唯頓了頓,她相信自己的目力,確定自己絕沒有看錯。

  她提著燈,朝虛影掠向的照去。

  半丈之內除了荒草什麼都沒有。

  然而當她把燈舉得再高一些,直至靠近院牆的地方——

  只見一片昏色裡,有一隻穿著灰白長袍,長髮遮住半張臉的「鬼」靜靜立著,他的目光掩藏在髮絲間,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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