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青雲台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三 |
|
|
|
「是。」青唯道,謝容與早就知道她是溫小野了,她沒必要在長公主面前隱瞞自己的身份,「我生在辰陽的一個小鎮上,那裡的人大都姓溫,多是匠人出身。」 長公主道:「本宮知道,你父親正是其中翹楚。本宮聽聞他年輕時其實考中過舉人,但因志不在仕,放棄春闈,一心鑽研營造之術。」 青唯道:「是,父親既是匠人,也是讀書人。」 「你呢?」長公主問,「你念過書麼?」 青唯握著杯盞,垂眸道:「念過,就是念得很少。兒時只學了《論語》與《詩三百》,《孟子》僅會誦幾篇,我……不愛念書,父親便不逼著我學,他說只要讀過這幾本,通曉事理,便足夠用了。後來……」青唯抿抿唇,「後來我喜歡練武,父親便由著我跟師父和母親學武去了。」 「小野這個小名,就是岳紅英給你取的?」 「是我師父取的,就是嶽魚七。因為我很小的時候,撓壞過他的臉,他便叫我小野。」 長公主點點頭,語鋒驀地一轉:「你可知道眼下無論是溫阡、岳紅英、還是嶽魚七,都是海捕文書上的重犯?」 「我知道。」青唯道,「可是我相信他們是清白的。」 「單是你相信沒有用。」長公主道,「你能讓天下人相信嗎?」 「母親。」這時,謝容與道,「此事錯不在她,讓天下人相信,也不該是她的責任。」 ▼第72章 長公主又看謝容與一眼。 她端起茶盞,收回适才的話頭,問青唯:「在京裡還住得慣嗎?」 「住得慣。」 「以後呢?打算在京中長住下去嗎?」 青唯沉默一下,行了個禮,「回長公主,我到京裡來,一是為了尋找師父,其二,也是為了洗襟台的案子。待一切塵埃落定,我應該會繼續去尋師父,上京繁華肅穆,不適合我,我生於江野,也只屬於江野。」 長公主看著她:「不忘初心,倒是難得。」 她道:「你二人且去吧,今晚夜闖刑牢,本宮雖助你們瞞過一時,來日左驍衛上奏朝廷,朝中當有人借此發難,該怎麼應對,與兒,你要未雨綢繆才是。」 謝容與起身稱是,作了個揖:「今夜多謝母親為小野解圍。」 言罷,帶青唯離開殿中。 謝容與一走,一旁的阿岑將長公主扶起,兩人一起往內殿走,「那溫小野好不容易到昭允殿來,長公主怎麼只問了幾句?」 榮華長公主搖了搖頭:「你且看看與兒都把她護成什麼樣了,生怕本宮為難了溫小野,本宮還能說什麼?」 「這倒是。」阿岑聽了這話,摻著她在妝奩前坐下,笑了笑,「奴婢從未見過殿下這麼在乎一個人。」 長公主沉默須臾,「這樣也好,有了在乎的人,才有了真性情。當年士子投江後,皇兄將他養在身邊,對他給予厚望,讓他習文學武,到底太嚴苛了些。其實他父親本不是這麼拘束的人,他是個慕逍遙的性子,為與兒取名容與,也是希望他長大後逍遙自在。」 「乘舟辭江去,容與翩然。」阿岑念道,「連奴婢都記得駙馬爺高中那年,在酒樓上憑欄寫下的唱詞。可惜先帝把殿下教得束心束情,洗襟台出事以後,殿下太過自苦,哪怕扮作江辭舟這幾年,也不過是表面逍遙,心中冷寂,而今遇上這個溫小野,終於放開了些,倒是有些駙馬爺希望的樣子了。」 長公主歎道:「不是本宮非要提洗襟台這案子,有的警鐘,必須敲在前面,真相一日未明,溫小野便仍是重犯,但是這真相,真的那麼好找嗎?樓臺坍塌了,煙塵太大,掩埋的東西太多太多,容與該知道,他與溫小野之間,橫著一道天塹。」 阿岑也道:「是,殿下心病未愈,近來執意不肯用藥,病勢時好時壞,這溫小野若是個普通姑娘倒也罷了,接來宮裡,陪著殿下也好,偏生她這麼與眾不同,奴婢看她的性子,與這深宮真是南轅北轍。」 「罷了。」長公主道,「且看他們自己造化吧。」 * 昭允殿很大,除了正殿,還有東西偏殿。 謝容與住在東偏殿,青唯一路跟著他步下宮階,穿過回廊,起先各處還有值守的侍婢與護衛,入得東殿院中,竟瞧不見什麼人了。 「今夜你……」謝容與回過身,欲問青唯夜闖刑牢的事,見她正左顧右盼,不由疑惑,「你在看什麼?」 青唯問:「這怎麼沒人?正殿那邊不是有很多人守著麼?」 謝容與道:「這是我住的地方,我……不太想見外人,所以禁衛都在殿外。」 青唯點點頭,「嗯」一聲,把目光收回來,驀地出了手。 謝容與根本沒防著她,見她欺身過來,後撤兩步,下一刻便被她橫臂抵在廊柱上,「說!」 謝容與:「……」 謝容與:「說什麼?」 「說你是什麼時候認出我的?」青唯問,他在長公主面前那麼自然地喚她小野,一定早就知道她是誰了,近來諸事繁雜,她險些忘了跟他算這筆賬,「是不是那日在扶冬的浴桶裡,你故意取走我的小瓶,就是為了洗掉我的斑,確定我的身份?」 謝容與聽了這話,不由失笑。 她怎麼還覺得這事是他故意的? 「不是。」謝容與道,頓了頓,「在那之前。」 還在那之前? 青唯語氣冷厲:「什麼時候?」 「洗襟台修成之前,他家小女急病,他為了趕回家見她最後一面,跟你父親請辭,這事旁人不知道,我卻是知道的。且我一直知道你還活著,所以……」 「所以早在我上京之前,你就知道我是誰了對嗎?」 「這倒不是。」謝容與道,「此前我並不確定你是誰,你是不是忘了,那日你為了躲避玄鷹司追查,故意撞灑我的酒,我揭開你的斗篷,看過一眼。」 青唯的腦子嗡鳴一聲。 那夜長街深巷,一身醉意的貴公子挑扇掀起她的兜帽。 ——「幾個銅板是不值錢,加上這一眼,夠了。」 ——「銀貨兩訖,放人吧。」 難怪他當時那麼輕易就放了她! 「那就是你騙我!」 謝容與又失笑:「我什麼時候騙你了?」 「你、你明知道我是誰,故意不揭穿我,還和我相互試探,」青唯道,她心中滋味複雜難言,一時間又困窘又無措,「你分明什麼都知道!」 謝容與道:「我知道你是誰,卻不知道你上京的目的,最初的確對你有所試探。」 他垂目看著她,「後來我想和你說實話,不是你不讓我說的麼?」 他的聲音一旦放低,像清泉淌過山澗,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不曾覺察的溫柔,青唯愣了愣,這才意識到自己離他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清冽的吐息。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