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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桌上攤開著一張祝甯莊的地圖,青唯與江辭舟從東來順回來,隔桌而坐,從午過一直僵持到黃昏時分。

  天邊鱗雲覆上彤彩,像染著金輝的鯤翅,屋門敞著,片片爍光照在青唯清透的右頰,江辭舟看她一眼,收拾好耐心,再度跟她解釋:「扶夏藏著何鴻雲的賬冊,這是何鴻雲的罪證,也是他至今沒法殺扶夏的原因。也因此,為防賬冊落入他人之手,何鴻雲不會輕易讓外人見到扶夏,一定會將扶夏掉包。

  「我們的目標是扶夏,既然她人在祝甯莊的消息已經洩露,只要把人從莊裡逼出來,我們就有可能劫下她。

  「眼下的難點是,想要把扶夏逼出來,必須有一個人假裝中計,先進暗牢,迫使何鴻雲掉包,否則憑何鴻雲謹慎的脾氣,無論迫於什麼樣的壓力,哪怕就地殺了扶夏,都不會將人送出莊。

  「你我兵分兩路,我去暗牢見掉包後的『扶夏』,之後吳曾和祁銘會帶人到祝甯莊,以協查大理寺辦案,查檢莊上衛尉寺箭弩為由,進一步逼出扶夏,到時候我把朝天交給你,你帶人去攔送扶夏出莊的馬車。」

  「不行。」青唯道,「上回朝天把闖扶夏館的過失賴給我,何鴻雲一直以為想找扶夏的人是我,包括後來接近扶冬,他也認為我是為了扶夏。他雖然懷疑你,卻並不確定你想做什麼。眼下在他的預計中,會跟著扶冬去見扶夏的人是我。只有我去暗牢,他才會卸下防備,才會放心將扶夏送出莊。如果去暗牢的人是你,他一旦起疑,很快就能猜到我們聲東擊西,去暗牢見『扶夏』是假,把扶夏逼出莊子是真,以他的手段,說不定會立刻殺了扶夏。」

  江辭舟道:「你一個人去暗牢太危險,何鴻雲設下這個請君入甕之計,就是為了誘你前去,甚至滅你之口。若去的是我,何鴻雲好歹有所顧忌,不會隨便取我性命。」

  「他是不會隨便取你性命,可是這個計劃如果失敗了,我們這一通排兵佈陣又有何意義?」青唯直視著江辭舟,反問道,「其實你心裡很清楚,要救扶夏,只有這麼一個辦法,就是我下暗牢。那日我問你,你執掌玄鷹司,如何令衛玦與章祿之信服你,你說你不需要他們信服,一盤散沙自有一盤散沙的好處,當時我不解你這話的意思,眼下我想明白了,其實早在折枝居的火藥爆炸時,甚至在朝天探扶夏館失敗時,你就想好怎麼把扶夏逼出來了是嗎?」

  江辭舟不語。

  青唯吐出三個字:「薛長興。」

  「城南暗牢劫獄,你知道是我幹的,衛玦章祿之對我耿耿於懷,你心裡也很清楚。你自擔任玄鷹司都虞侯,故意玩忽職守,成日裡不去上值,就是為了避開與衛章二人接觸,這樣人人都能看出玄鷹司眼下分化成派,一派以吳曾為首,聽命於你,一派是老玄鷹司的人馬,聽命于衛章。也只有這樣,衛章二人的兵馬才能成為一個奇招,一個制勝的關鍵。

  「鄒平身家性命都系在何拾青身上,他不可能招出藏在祝甯莊的弩箭,你适才說,要讓吳曾帶人去祝甯莊,以協查大理寺辦案,查檢莊上衛尉寺箭弩,只是虛晃一招,先給何鴻雲施壓罷了,你真正的計謀在後頭,是衛玦。

  「你的確不需要取信于衛玦,因為你只要把那個劫囚女賊的線索稍稍透露給衛玦,他跟章祿之便會指哪兒打哪兒。」

  「扶夏太重要了,你不能在這條線索上面失手。所以你真正的計劃是,由我下暗牢,見掉包的扶夏,讓何鴻雲把扶夏轉移出來,爾後吳曾到莊上,先一步給何鴻雲壓力,迫使何鴻雲產生送扶夏出莊的想法,爾後衛玦與章祿之帶著玄鷹衛大部人馬趕到,以祝甯莊窩藏重犯為由,強制搜莊,這樣何鴻雲必會把扶夏轉移出莊。而從頭到尾,你只需要到莊上做客,絆住何鴻雲即可。

  「我認可你的計策,也認為眼下沒有比這更好的法子。我甚至可以去高府尋我妹妹芝芸幫忙,讓她去跟玄鷹司揭發我,沒有你的人插手,衛玦帶人來祝甯莊搜莊,何鴻雲哪怕後面能反應過來,一瞬之間很難把衛玦跟扶夏聯想在一塊兒。這一連串的計劃,你明明早就想到了,為何眼下忽然改主意了呢?」

  青唯說完這一大番話,忍不住胸口起伏。

  時不我待,拖得越久,何鴻雲越有可能勘破他們的計劃,他們一定要趁何鴻雲反應過來前行動,而最好的時機,就是今晚。

  她本來一回江府就打算去高府找崔芝芸,隨後天一黑,便潛入祝甯莊下暗牢,沒成想卻被江辭舟攔住了。

  「你說的都有道理,這個計劃,我的確早也想到了。」良久,江辭舟道,「但是……」

  青唯凝神,等著他說「但是」。

  江辭舟從桌上地圖上抬起眼,看向青唯。

  他也說不清自己是怎麼了,明明很早就想好了對策,可是漸漸地,心中卻有個不可名狀的念頭,總也攔著他,讓他不要這麼做。

  萬般有道理,說來全是上上策,但是,「你是我娘子,我不能讓你涉險。」

  青唯愣了下,沒成想說到頭來,他居然是這個理由。

  他們是假夫妻,她很清楚,他必然也清楚,既然是假的,實不該為這些虛無縹緲的身份所累。

  但他這話到底是好意,她沒多說什麼,只是道:「這個暗牢,無論你我誰去,皆是涉險,其實沒有分別。」

  她見江辭舟不語,又道:「再說你也不必多擔心,城南暗牢我都劫的,還怕這莊子上一個暗牢麼?

  「眼下鄒家獲罪,何鴻雲被拔出巡檢司、衛尉寺兩顆毒牙,這麼草木皆兵的時候,他為防手牽連,必不敢在自己的地盤上動用弩矢、火藥。沒了這些致命之物,一個暗牢,我想保命並不困難。

  「再有,其實我也不用撐太久,我只要下到暗牢,扶夏就已經掉包了,這時候你帶人到莊上,儘快逼出扶夏,我也就平安了。」

  青唯看著江辭舟,最後道:「我雖不知道你最終想做什麼,單就何鴻雲這一樁事上,你我的目的是一樣的,皆是為了那洗襟台。」

  「既是為了那洗襟台,當知此行兇險,不可能事事周全。」

  「當年洗襟台下喪生百余,徐述白一干士子杳無音訊,洗襟台為何坍塌至今成謎,可何鴻雲卻借著這座樓臺,貪墨栽贓,扭轉黑白,升官立功,眼下既有這麼一個機會揭發他的罪狀,你我都知道,這個險,不犯也得犯。」

  江辭舟移目看向屋外,只這麼一會兒功夫,雲端的霞彩就散了,暮色浮上來,流墨一般,將最後的日色一寸寸吞沒。

  「一個時辰。」他說。握了握垂在身側的手,「不是從你下暗牢算起,從你進祝甯莊,到我看到你平安無恙,一共一個時辰。超過這個時間,無論事成與否,我會立刻派人去暗牢。」

  青唯立刻點頭:「好。」

  她不願耽擱,隨即便要出發,剛要收拾,一回頭,卻見江辭舟仍舊沉默地坐在桌前。

  她知道他大概是在擔心,想想也是,他們雖互不知根底,好歹在折枝居同生共死過了,今日下暗牢的換作是他,她應該也會擔心。

  青唯問江辭舟:「你那個玉墜子,帶在身上嗎?」

  江辭舟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她指的是他的扇墜子,「嗯」一聲,起身拉開一旁多寶槅子的抽屜,把墜子取出來。

  青唯打開自己的嫁妝箱子,拿出一柄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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