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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徐述白沒當過先生,這是第一回有人喊他先生。

  他的同年裡有人考中鄉試就開了私塾,教半大的孩子念書,看著那些孩子圍著同年喊「先生」,他很羡慕。

  他本想也這麼做的,可徐途對他給予厚望,盼著他能攀附上京裡來的大官,謀個一官半職,以後慢慢再考舉子,再考進士。

  但他又這樣如願以償地做了先生,雖然他唯一的弟子是個妓子。

  她認得字,可惜只會誦些淫詞豔賦,他便教她《論語》、《禮記》。

  她會唱曲,可惜只會哼唱調情的歌謠,他便教她《詩三百》,教她《楚辭》。

  她冰雪聰明,凡學過的便不會再忘,還能舉一反三。

  漸漸地,他竟不排斥跟著徐途來飄香莊,也學會了跟著達官貴人們周旋。

  直到半年後。

  半年後的一日,徐述白查驗完扶冬的功課,問她:「你想過要離開嗎?」

  扶冬看著他,說道:「我以後本來就是要走的,莊子不可能養我一輩子,眼下我的恩客是你,等你跟著那些大官去了京裡,我的恩客就要換人。等我年紀再大一些,不能為莊子掙更多銀錢了,莊子就會把我賣了,運氣好呢,做個小妾,外室什麼的,運氣不好,也可能被主人家打發了,轉手再賣,便是死在外頭,終歸不能再回莊子上了。」

  徐述白道:「不是這樣離開,是贖身,拿回你的賣身契,乾乾淨淨地走。」

  扶冬怔怔地看著他,片刻笑了,搖了搖頭:「你還是不懂這莊子的規矩,我年紀還小,除非達官貴人出高價跟嬤嬤討我,我是不可能贖身的。」

  徐述白低垂著雙眸,擱在桌上的拳頭反復握緊又鬆開,許久,才說道:「我眼下有個機會。」

  「洗襟台快要建好了。」他說,「崇陽縣這裡,有兩個士子可以登洗襟台,叔父為我……討來一個名額。」

  *

  「登洗襟台?」青唯疑惑道。

  江辭舟道:「洗襟台最初並不是樓臺,而是一個類似祠堂的屋宇,只有一層,因這屋宇是為紀念滄浪江投河的士子、長渡河戰亡的將士而建,先帝企盼後人能承先人之志,便下令額外加蓋一層,做成樓臺,責令來年的七月初九竣工,到時在各地甄選品德高尚的士子以登樓臺,在高處拜祭那些在十二年前的七月初九投河的士子,與之後戰亡的將士。」

  ▼第34章

  江辭舟道:「那個時候,人人都把登上洗襟台看作一種殊榮,被遴選登臺的士子,之後入仕,亦會備受看重。徐述白年輕,以後還可以考舉人,甚至考進士,當是前途無量。」

  扶冬道:「是,先生若能登洗襟台,莊上的嬤嬤必然會賣他一個情面,把我舍了予他,不過……我那時候關心的並不是他能否登臺……」

  *

  飄香莊的廂房裡靡香四溢,眼前一篇剛剛抄好的詩文卻散發著乾淨的墨味。

  扶冬只管盯著徐述白:「為什麼要為我贖身?」

  「我……」徐述白垂著眼,「我沒有弟子,你是我唯一的弟子,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不能看你淪落風塵,只要有辦法,我定要帶你離開這裡。」

  扶冬道:「可是我聽莊上的姐妹說,肯為我們贖身的人,必然是真心實意喜歡我們的。你是當真把我當弟子,還是像姐妹們說的那樣……喜歡我?」

  不等徐述白回答,她又說:「你如果喜歡我,那就不要為我贖身了,以後莊子把我賣了,在主子底下為奴為婢,為妾為僕,我都看得開,但我不願做你的妾。」

  然而徐述白聽了這話,什麼都沒說。他只是道:「贖身的事交給我去辦,你只管等著便好。」

  *

  「那日他離開後,我到底在飄香莊等了多少日子呢?可能是十來日,可能是兩個月,記不太清了。後來連徐途都來得少了,直到洗襟台快要建成的那一天,他忽然來了,是一個人悄悄來的。他說,為我贖身的事,他只有容後再辦,因為他要立刻上京……」

  *

  扶冬愣住了,「上京?可後日洗襟台就建成了,你不登臺了麼?」

  徐述白目色蕭肅,拂袖道:「這個洗襟台,不登也罷!」

  他頓了頓,還是與扶冬多解釋了一句:「我上京為的就是洗襟台,是要敲登聞鼓告禦狀的,這個案子牽涉重大,刻不容緩……」

  *

  青唯愣道:「告禦狀?他可說了為何要告禦狀?」

  扶冬搖了搖頭:「我問過他,他卻說事態太過嚴重,知道得太多,只怕一個不慎會遭來殺身之禍,讓我當作什麼都不曉得才好。」

  *

  扶冬問:「你這麼急著上京,身上的盤纏夠嗎?」

  不等徐述白回答,她鋪開一張綾緞,將妝奩裡的環釵首飾一股腦兒倒在上頭,又去床榻裡取來自己藏下的二十兩銀子,仔細包好,全都給了徐述白,說,「你拿著。」

  徐述白看著她,卻沒接。

  半晌,他將緞囊重新放在桌上攤開,目光掠過那許多環釵,最後落在了雙飛燕玉簪上。

  玉簪是一對,他屈指取了一支,很淡地笑了一下,「有它,夠了。」

  一頓,從腰間摘下一個牌符,遞給扶冬,「我家世清貧,身無長物,平生唯一倚仗不過詩書經綸,這個牌符是我考中秀才那年官府賜的,我很喜歡,一直貼身帶著。你把它收好,等我回來。」

  可他這一去,再也沒有回來。

  *

  扶冬清楚地記得,徐述白離開那日是七月初七。

  昭化十三年七月初七,離洗襟台建成還有兩日。

  扶冬沒有等回徐述白,等來的卻是一個驚天噩耗。

  洗襟台塌了,許多登臺的士子,建造洗襟台的工匠,還有平頭百姓死在了洗襟台下。

  仿佛刹那間天就變了,陵川崇陽縣一帶哀鴻遍野,朝廷震動,昭化帝帶著朝臣親自趕來柏楊山,下令徹查坍塌原因。

  第一個被查出來的就是木料問題,工部郎中何忠良與知府魏升勾結以次充好的消息震驚四野,人還在柏楊山下就被昭化帝下令斬了首,販售給他們次等鐵梨木的徐途畏罪自盡,一家二十七口,一個活口都沒留。

  飄香莊也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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