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青雲台 | 上頁 下頁
五六


  一陣輕微的動靜後,扶冬起身開了門,「不是剛來過麼,怎麼還——」

  她話未說完,嘴被青唯一把捂住,青唯跨步進了屋,腳後跟一勾,掩上門扉,剛想摘下兜帽表明身份,不防一旁有勁風襲來。

  屋中居然還藏著別人!

  青唯頓時警覺,鬆開扶冬瞬間後撤,在黑暗裡迎了一擊。

  這一擊並不重,更像是在試探,觸碰在她肘間,發出「啪嚓」一聲,這兵器像……扇子?

  青唯心中一個不妙的念頭閃過,那人卻再度探身過來,他不攻不防,逼近她身側,用扇子擋下她劈出的掌風,環臂在她腰間攬了攬。

  腰身不盈一握,韌而有力。

  江辭舟認出這腰,立刻後退半步,「娘子?」

  雖然想到過她會來,來得這麼快,卻是他沒料到的,祝甯莊的守衛撤了大半,依舊不好闖,她沒有快馬,前陣子才吃了虧,今夜再來,必當慎之又慎,還是說,她的輕功這麼好?

  與此同時,扶冬點起燭燈,「姑娘,江公子,你們別打了,你們……不是一起的麼?」

  青唯又一計掌風劈向江辭舟的面頰,聽了扶冬的話,堪堪停住,她憤然收掌:「誰跟他是一起的!」

  江辭舟淡淡笑道:「娘子不是睡了麼?是嫌屋中繁亂,長夜無眠?」

  青唯盯著他,他一身玄色長衫,箭袖收得緊,手邊扇子也是黑色的,立在那裡,身姿修長挺拔,倒是與書房窗上的剪影像得很,「你不是寫奏帖麼?寫到這裡來了?」

  她問扶冬:「你什麼都沒對他說吧?」

  扶冬怔了許久,這才意識到眼前兩人似乎並不是一路的,「當日在折枝居,奴家見二位同仇敵愾,頗是恩愛,只道二位該是親密無間夫妻,所以江公子問起奴家簪子的事,奴家便……什麼都說了。」

  青唯聽了這話,看了看江辭舟,又看了看扶冬,幾回欲言又止,半晌,卻是在桌旁坐下,低聲道:「算了。」

  她倒沒有多麼生氣,只是自責罷了。

  他們的目標都是祝甯莊,她棋差一著,慢人一步,不怪旁人先她取得線索。

  只是,薛長興把這麼重要簪子交給她,她查到一半,被人捷足先登,對不起薛叔還是其次,就怕這些線索被有心之人利用,反過來將她一軍。

  江辭舟看著青唯,見她眸中鬱色不解,也在桌旁坐下,問:「不開心了?」

  他提壺斟了盞茶,推給她,「這樣,我不占你便宜,扶冬姑娘這裡的線索我聽了,待會兒我把扶夏的事說給你聽。」

  青唯愣了下,別過臉來看他:「當真?」

  「當真。」江辭舟不疾不徐道,「你忽然跟我打聽五年前寧州瘟疫的案子,難道不是你背後之人讓你查的?我不多跟你透露一點,你怎麼交差?」

  青唯有點不信他:「你肯說?」

  江辭舟頷首。

  燭光朦朧,高大的櫃閣將兩人映在窗上的剪影遮去,屋中一片暗色,江辭舟帶著面具,青唯甚至看不清他的眸光,卻在這一刻莫名信了他。

  她點頭道:「好。」

  江辭舟笑了笑,對扶冬道:「那就勞煩扶冬姑娘,把适才說到一半的故事從頭再說一遍。」

  扶冬點點頭,「說之前,奴家有一言想問問二位,二位能找到奴家,想必都是為了五年前坍塌的洗襟台,不知二位與那洗襟台究竟有何關係?」

  然而這話出,青唯與江辭舟都沒吭聲。

  扶冬也沒指著他們能立刻回答,這樣的事,若不是在心中久釀成傷難以言衷,又何必不顧生死追查多年不肯放過呢?

  她也一樣。

  「那妾身便從頭說起吧。

  「妾身眼下這個身份是假的,扶冬這個名字,也是來了祝甯莊以後才取的,妾身原是陵川崇陽縣人,因幼時家境貧寒,被賣到一處莊子上,由莊上的嬤嬤教養長大。

  「這樣的莊子與祝甯莊一樣,看起來是一所私人園子,實際上是供達官貴人狎妓享樂的場所,莊子上像奴家這樣的小姑娘還有許多,自幼除了學習絲竹歌舞,就是如何取悅男人。

  「妾身從六歲入了莊,一直到及笄都沒出過莊子。及笄後的第十日是莊上每一個姑娘的大日子,莊中的嬤嬤管這日叫『卸簪日』,私下管又叫『破瓜日』,畢竟莊子不可能白養我們這些姑娘,過了這一日,就該學會接客了。

  「那年是昭化十二年,我的卸簪日,很意外,我的恩客不是高官,也非商賈,他是一個兩袖清風的書生。這個書生,他叫徐述白。」

  扶冬道:「如果二位還記得洗襟台坍塌後朝廷的處置,就該知道五年前,陵川崇陽縣死了一家徐姓商戶,一家二十七口,包括下人馬夫,無一生還。」

  此事青唯只是略有耳聞,印象中,這家人似乎是畏罪自盡的。

  江辭舟道:「當年洗襟台塌,最直觀的原因,是樓臺第一層的木料有問題。朝廷撥了銀子,下令用最好的鐵梨木,因為柏楊山入夏多雨,鐵梨木最是防潮防水。但督辦此事的工部郎中何忠良為了求利,與陵川府官魏升勾結,聯合商人徐途,以次充好,用一批受過潮,經過暴曬的鐵梨木,換下原本的好木,賺取銀錢差價。」

  青唯聽了這話,愕然道:「可是,那洗襟台是最後是由溫……築匠督工的,他們這樣換木料,督工時沒有察覺嗎?」

  江辭舟看她一眼,垂下眸,寥落地笑了一下:「溫築匠去洗襟台督工時,已是洗襟台二改圖紙以後了,當時第一層樓臺已經建成。要分辨木料好壞,靠的是香氣、木紋、材質、材徑、重量。這批木料的材徑合適,嵌入樓閣中,重量已無法估計,魏升稱是為了美觀,刷上清漆木汁後,又多刷了一層朱色大漆,直接掩去紋理與氣味,莫要說溫築匠,除非把木頭劈開,誰能知道他們以次充好?」

  「江公子說的是,」扶冬道,「當時我就在陵川,直至洗襟台坍塌,那次等木料才被人查出來,江公子适才提的何忠良與魏升很快就被朝廷處斬了,販售木料的徐途一家也畏罪自盡。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說回徐途。這個徐途本就不是什麼好人,做的惡事太多,老天也看不過眼,年近不惑,納了七房小妾,一個子嗣都沒有。他心中焦急,主意打來打去,就打在了一脈同根的堂侄身上。」

  青唯問:「就是你适才提的書生,徐述白?」

  扶冬頷首:「徐家上一輩早分了家。徐途是個奸商,徐述白與他不同,他是個家世清貧,剛過了鄉試的秀才。徐途念徐述白有功名,希望他能過繼到自己名下當兒子,又嫌他迂腐,便將他帶到了莊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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