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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青唯忍不住抬起眼。

  江辭舟一身紅綢新服,長身如玉。

  他還帶著面具,可屋中紅燭滿室,燈火通明,透過面具,那一雙眸子清晰可見。

  那一雙眸子,眸光清朗,靜如深海,正看著她。

  有一瞬間,青唯覺得自己幾乎要被這樣的目光灼透了。

  她從沒有過這樣的感受,這些年,尋常人見了她這張臉,都是避之不及的。

  她覺得莫名,在迎親時,上轎時,甚至拜天地時,未曾感受到的困窘忽然鋪天蓋地襲來,她抿了抿唇,正欲開口說些什麼,江辭舟驀地退後一步,眸中清意不見了,似乎方才那一瞬間只是紅燭光照下的錯覺,他蹣跚著步子,一開口,滿口醉意:

  「娘子這新妝,畫得忒濃了。」

  ▼第14章

  「娘子這新妝,畫得忒濃了。」

  「……官人誤會了。」青唯略頓了頓,「妾身患有面疾,眼上這個不是妝,是斑。」

  「不是妝?」江辭舟似乎不信,他湊近了些,語氣帶著疑惑,「我怎麼瞧著你……有點眼熟?」

  他吃醉了酒,身形十分不穩,俯身立在青唯跟前,眼看就要撞上來,青唯一下起身,江辭舟栽倒在榻上。

  青唯謹記此前擬下的計劃,提醒自己一定要順從,說道:「當日在東來順外不慎撞了官人,碰灑了官人的酒,承蒙官人寬宏大量不計較,妾身一直感恩在心。」

  這嗓子……

  江辭舟翻身坐起:「我想起你了,你是那個……那個……」

  青唯點了點頭。

  「這、這……」江辭舟大約是從衛玦口中聽過青唯的名字,瞬間酒醒了一半,「這不對,我娶的是崔弘義之女,說是喚作什麼芸——」

  「妾身的確有個妹妹喚作芝芸。」青唯解釋道,「只是妾身這幾年寄養在叔父門下,叔父是把妾身當作親女兒看的,妾身是姐姐,芝芸是妹妹,哪有姐姐未出閣,妹妹就先嫁為人妻的?官人來信,信上只說要娶崔氏女,眼下我為崔氏長女,合該我嫁,這是禮,夫君說是也不是?」

  江辭舟坐在塌邊看著她,醉意似又散了些,點點頭。

  青唯道:「其實我拿了信,原也惶恐。我與官人遠日無恩近日無義,官人乍然說要娶我,實在匪夷所思,原本打算上京後,過府問個清楚,免得其中有什麼誤會。但妾身的妹妹是個烈脾氣,聽聞居然是公公一紙狀書把叔父告到了御前,說仇人之家,死也不嫁,自古忠孝難兩全,官人可理解她?」

  江辭舟看著青唯,又點了點頭。

  青唯繼續胡謅:「官人如果想娶芝芸,趁著成親禮未畢,趕去高家,把話說開了,把芝芸換回來,也不是不可以,就怕妹妹這脾氣,一個想不開抹了脖子,人命是小,倘若事情鬧大了,旁人說江家不親不義兩面三刀,一面迎新婦進門,一面陷害親家,官人這後半生,都要被人戳著脊樑骨過日子。所以我嫁過來,實在是天上月老牽的線,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她語氣不疾不徐,總結起來三個要點,倫理綱常、形勢利害、不得已而為之。

  總之把他退親的路通通堵了個遍。

  江辭舟沉默須臾,長歎一聲,他起身,到桌前坐了,提起酒壺斟酒:「娘子說得不對。」

  青唯有心請教:「哪裡不對?」

  「你我這哪裡是月老牽線?」江辭舟笑了笑,「你我簡直是月老拿捆仙繩綁在了一起,外還加了十二道姻緣鎖,借來蓬萊的昆吾刀都斬不斷。毀人姻緣遭雷劈,毀自己姻緣五雷轟頂,被雷轟了不要緊,就怕到了陰曹地府,十殿閻羅也把你我的名字寫在三生石上……還不過來?」

  青唯看著他,不知是要過去做什麼。

  江辭舟拿起斟滿酒的酒杯,遞了一杯給她:「伸頭一刀縮頭保命,幹了這杯合巹酒,你我認栽吧。」

  鼓足勇氣嫁過來是一回事,可真要面對了是另一回事。

  青唯在江辭舟對面坐下,默了一下,接過他手裡的合巹酒。

  紅燭映照,江辭舟靠近,伸臂環過她的手腕,慢慢湊近。

  帶著清冽酒香的鼻息噴灑在面頰,青唯一下子垂眸,目之所及只有指圈裡一盞輕漾的酒水。

  青唯曾隻身淌過無數兵戈刀劍,也曾孤身走遍大江南北,去城南暗牢營救薛長興,面對巡檢司十數精銳命懸一線她尚且沒有怕過,因為她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做什麼都要付出代價,可這一刻的艱難,該怎麼形容呢?就好比她站在斷崖,投崖而下,卻忘了拋出袖囊裡的軟玉劍。

  不知道跌下去是生是死。

  鼻息愈近,溫熱微癢,青唯驀地一閉眼,仰頭飲下杯中酒。

  好在酒飲罷,腕間繞著的手臂鬆開,江辭舟也沒逼著她行別的禮,收了酒盞,去打通的耳房裡洗漱,回到榻前,一邊脫靴一邊指了指左眼:「你這個,是怎麼弄上的?」

  青唯道:「生來就有,當時只是一小塊,後來一場風寒,不知怎麼的,就成這樣了。」

  她沒有新婦的自覺,看著江辭舟脫靴,並不幫忙,立在一旁禮尚往來地問:「你臉上呢?」

  「兒時家中起過一場火。」江辭舟道,「你這個,有得治嗎?」

  青唯搖了搖頭。

  江辭舟長歎:「唉,娘子,你我真是醜到一處了。」

  說著,他拍拍床榻,意示青唯過來睡。

  此事青唯早已想好了如何應對,先行吹熄了屋中燭火,在黑暗中褪下嫁衣,散下長髮,穿了白淨的中衣就上了榻。

  江辭舟放下床簾,掀開被子,俯身而來,撐在她上方。

  帳子裡太暗了,就這麼望過去,青唯只能看見他臉上未摘的半張銀色面具,聞到一種從他身上散發出的,非常乾淨的味道。

  昏黑中,江辭舟喚了一聲:「娘子。」

  他的聲音其實很好聽,沉澈,混雜在暗色裡,有一絲啞。

  青唯「嗯」了一聲。

  江辭舟於是沒再說什麼,慢慢俯身。

  人的後頸有一處穴位,一擊之下,必定昏迷不醒。青唯擱在身邊的手並指為刃,看來這幾日,只能用這招招待他了。

  青唯在黑暗裡抬起手,江辭舟忽然抬起頭:「娘子,為夫不摘面具,沒什麼不妥吧?」

  「妾身自然覺得無妨,只是妾身與官人是命定的姻緣,有天上的月老做媒,就怕月老覺得你我心不誠。」

  這話出,江辭舟似也在思量。

  半晌,他道:「娘子說得是,如此天作姻緣,倘不能坦誠相對,必定會唐突了天上的神仙。」

  他翻身坐起,理了理被衾,在青唯身旁平躺而下,「只是為夫怕摘了面具嚇著你,不如你我先適應幾日,等再熟悉些,再行該行之事不遲。」

  青唯道:「是,來日方長,不急於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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