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青雲台 | 上頁 下頁
一〇


  桌上擺著的糕餅確實沒動,茶水倒是吃去大半,想來是趕著來見他,大半日,連水都沒吃上一口。

  「今日在京兆府,玄鷹司沒為難你吧?」

  「沒有。」青唯道,「玄鷹司要救袁文光,回宮請了太醫,是義父派人去叮囑袁文光,讓他指認我的麼?」

  「玄鷹司被雪藏五年,掣肘太多,行事辦案,難免走漏風聲,我聽說兩個案子撞上了,派小的過去告誡一聲。這樣也好,天上掉下來一個證人,只要你撇清了干係,他們不敢明著為難你。」

  玄鷹司將案子扔回給京兆府,袁文光息事寧人,說自己不軌在先,被刺傷了也是活該,不追究了。

  他這樣的惡徒,哪會當真覺得自己錯呢?

  青唯早猜到有內情。

  曹昆德繼續道:「其實劫獄這事,義父不該讓你涉險。這些年,義父手底下也養了些死士,但你承的是『玉鞭魚七』的衣缽,死士的本事,跟你是沒法兒比的。

  「眼下章何二黨鬥得厲害,陳年舊案一樁一樁牽扯出來,崔家保不住了,你怎麼也得上京,不如將這個重任交給你,左右這個囚犯,跟你不算一點關係沒有,也是……當年洗襟台下的無辜之人。」

  桌上擺著個金絲楠木匣子,曹昆德提起洗襟台,就要去開,手指頭都碰到鎖頭了,想起青唯在一旁,頓了頓,又收住了。

  青唯沉默片刻,站起身,拿過銅匙,幫他將匣子打開。

  匣子裡有一塊糕石,一個金碟,一個細頸闊身、下方鏤空的煙筒,還有一支細竹管。

  青唯拿小刀從糕石上剃了些細末,抖入金碟子裡,然後將金碟子置於煙筒上。木絨子是現成的,在燭燈裡引了火苗,放入煙筒裡,煙筒就跟小灶似的燒起來。

  青唯把細竹管遞給曹昆德:「義父。」

  曹昆德遲疑許久,「哎」一聲,接過來了。

  糕石的細末被火一熱,散發出很淡的靡香,香氣順著竹管,一路吸往肺腑。曹昆德閉著眼,感受著靡香所過之處,百骸為之沉淪為之煥然,慢慢飄向雲端,又慢慢沉寂下來。

  當年先帝下旨修築洗襟台,這是多大的功績。

  可惜高臺建成之日,坍塌了。

  先帝震怒,御駕前往災址,曹昆德隨駕,見到的是滿目瘡痍,人間地獄。

  同行的太醫給了他一個方子,說是從古麻沸湯改良而來,還說,「公公,且緩緩。」

  人禍慘烈,只能以藥石緩憂。

  後來他在一片亂石堆裡撿到青唯,當著她吸過幾回,原以為她年紀小,不明白他在做什麼,原來,她什麼都知道。

  「……适才說到哪兒了?」

  「義父說,被我劫走的囚犯,是當年洗襟台下的無辜之人。」

  「是。」曹昆德道,「也正因為此,朝廷裡那些人,不會輕易讓他逃了。好在義父在宮裡,多少還有些能耐,保他一命,讓他遠遁江野,應是不難。」

  青唯「嗯」一聲。

  她注視著燭火,好半晌,問道:「義父信上不是說,有我師父的消息了嗎?」

  她終於說明來意了。

  「是有了,不過……」曹昆德歎了口氣,忽地咳起來,咳聲沙啞斷續,外頭守著的墩子叩門:「公公,您沒事吧?」

  曹昆德擺擺手,想打發了他,似想起什麼,猛飲一口茶,止住了咳嗽,「哎,墩子,你進來。」又吩咐,「快去把東西取來。」

  墩子去而複返,將一個小木匣擱在桌上。

  匣子裡擺著一張三百兩的銀票。

  曹昆德把匣子推給青唯:「拿著吧,你涉險劫獄,險些賠了命,這是你應得的。」

  「義父不必。」青唯見是銀票,倏地起身,「義父當年于我有救命之恩,何況那囚犯本就是洗襟台的受難人,幫他,我應該的。」

  曹昆德的來信上只說了兩樁事,囚犯,還有師父。

  這筆買賣該如何做,她再明白不過。

  要是收了銀票,師父的消息該去哪裡換呢?

  「你好歹叫我一聲義父,這些年,非是義父不想把你留在身邊,你是溫阡之女,當年海捕文書上,下令捉拿溫阡親眷的聖命猶存,義父一個深宮之人,若帶你回京,不啻將你送入龍潭虎穴。」

  「好在,崔原義念你父親的恩情,願意收留你,讓你充作他們的小女。這幾年,崔原義離世,他的娘子也跟著去了,你又輾轉流落至崔弘義家。從你十四歲,義父撿到你,看著你漂泊至今,義父也是心疼的。這銀票給你,是義父的一片心意。」

  「多謝義父。」青唯垂著眸,仍舊盯著燭火。

  「可是我只想找到師父。」

  夜色隱去她左眼的斑紋,跳動的火光映入她眼,將她眸子襯得十分清澈。

  「……你師父是有消息了。」少傾,曹昆德悠悠道,「他還活著,就在京中。」

  「當真?」青唯眼神微亮。

  曹昆德頷首:「魚七到底是岳老將軍的徒弟,長渡河一役,朝廷記得,多少都要看嶽氏的情面的。只是……他被囚在何處,義父還沒有查出來。」

  「義父是不是讓你失望了?」曹昆德問,「你跋涉而來,以命犯險,還以為能見到他。」

  「不是。」青唯很淡地笑了一下,「只要有消息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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