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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四


  ▼第七十章 通天一途

  端木憐說著,看向浮立在半空,閉目難醒的阿織,大笑道:「荒謬嗎?但這就是天意,這就是天道神諭!你們看明白了嗎?!」

  原來所謂天道,根本不能用人意去揣測。

  當年端木糾一意孤行,端木氏一族強行剝離持劍人血脈,致使白帝劍分崩離析,千年不見天日。按說白帝劍應該是恨端木氏的,連神都降罰於他們。但所謂恨,所謂怨,所謂背叛與辜負,那都是人才有的情感,但白帝劍當初是因古神一念而鑄,是為履行使命而來,人族的倫常與七情在它面前,都是可笑的。它不會因千年之罰而怨怪誰,就像許久之前,神沒有因情有可原而對涑水畔的罪人網開一面。

  這就是天道,慈悲又殘忍。

  劫雷繚繞白帝劍身,流光斷停在九嬰身前半尺,拒不往前。

  葉夙回頭看向阿織,周身的淡青氣澤是她外溢的護體靈氣,眼角淌出的血已被劍氣吸收,她浮在半空,周遭被繚繞的劍意圈成了禁地,連祺和斬靈都無法接近。

  他這才明白,原來阿織沉睡不醒,並非因為鑄劍消耗太多靈力,恰恰相反,她的心神與白帝劍相通的一刻,這些靈力都通過溯荒彌補給她了。

  只是,他用劍斷開時空,重返月行淵落下封印,她的意念等同於跟他回到二十年前走了一遭。白帝劍躑躅不前,是在提醒他,她的心神已被損耗到極致,無力堅持,除非她此刻蘇醒,自行將意志與劍身剝離,否則,誅仙之雷覆劍斬妖,必會令她靈識潰散,白帝劍也會隨之崩裂。

  三道雲中漩渦開始消散,通天路即將落下,留給葉夙的時間很少,所以他根本沒有猶豫,反念劍訣。

  只見白帝劍凝空一滯,流光斷凶性大放,問心劍意抽離劍身,連帶著將劫雷也逼了出去!

  堂堂劫雷,豈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即使劍鞘、劍刃、劍袍已幫忙吃下大半天劫之力,餘下的雷威也直沖葉夙。距離太近,根本沒有辦法避讓,葉夙只覺身魂俱震,疼痛到極致反而失了知覺,他噴出一口血來,再也維持不住身形,從高空直墜而下。

  泯的身影一下消散,爾後在半空凝聚成形,從旁扶住葉夙,楚望威和奚奉雪也同時出現在他身邊。奚奉雪見葉夙傷得不清,問:「你可撐得住?」

  葉夙剛要答,耳畔忽聞雷音,他抬頭一看,無數電光在空中凝結,第四道天劫就要到了。

  他揮袖把白帝劍送去阿織身邊。

  繚繞的劍氣瞬間併入白帝劍身,她眉心的痛苦色卻絲毫不減,葉夙明白,師妹的靈識被耗損過多,一時間難以醒來,「泯,你去為阿織護法。」

  楚望威見葉夙這架勢,竟是打算與這九嬰再戰,忍不住攔道:「你連白帝劍都不用,要頂著天劫去對付九嬰?」

  葉夙道:「方才的機會已經錯過,眼下若不搏一次,我們再無勝算。」

  楚望威稍一思索,修羅刀忽然出鞘,「既然如此,你先歇一會兒,這裡交給我!」

  葉夙看向楚望威。

  雖然失卻了奚琴的記憶,他知道眼前人是誰。那個時不時就會被師父提起的故舊——「用刀的」、「一根筋」、「看著能喝實則三杯就倒」,每次提起,言辭戲謔,可這麼多年,師父只提過這一個故舊。

  葉夙道:「多謝前輩關心,但通天路已開,之後的雷劫都伴有封神之諭,每扛過一道,九嬰便強上三分,想要殺它只能趁早,而且——」他看了半坡上的修士們一眼,「九嬰不死,天劫不停,最後三道劫雷的威力極強,你我等閒撐不過去。」

  其實葉夙這話已算說得輕了,天劫之雷,前三道最弱,中間三道依次變強,到了最後三道,玄靈之上自身難保,玄靈之下灰飛煙滅,根本沒有抗衡的餘地。

  說著,他不顧阻攔,提著春祀身形一掠,再度來到九嬰跟前。

  楚望威仰頭看去,雲端雷海電鳴,根本不辨晝夜,葉夙一襲白衣染血,孑然立在這忽明忽晦的天光中,隻身面對龐然巨獸。此情此景,好似他的生死也只在彈指之間。

  楚望威原本是心憂難耐的,可忽然間,他不知怎麼一恍惚,竟想到了問山,想到妖亂髮生的半年前,問山來山陰找他的那個傍晚。

  其實這個傍晚,楚望威在後來的二十年中幾乎日日回想,每一次都伴隨著不解與憤怒。他甚至把問山說過的每一句話字字拆開,試圖去理解背後的陰謀。

  可楚望威今日想到的,與從前每一次都不一樣,黃昏時分,太陽將落未落,問山越過山陰的結界,出現在生死殿,含笑和他打招呼,問他這些年在做什麼。

  見楚望威陰沉著一張臉不說話,他便兀自說道:「我呢,這麼些年也沒幹什麼,就是收了兩個徒弟。」

  青荇山雖然避世,但問山劍尊大名鼎鼎,誰還不知道他有兩個徒弟。楚望威以為這句話就是個引子,真正的目的在後面,所以他沒有在意,聽過也就算了。但今時今日,他忽然明白,這句話才是最重要的。

  原來他一直誤會了問山。那時問山來找他,根本不是為了尋找溯荒,不是為了避免妖亂,他甚至不在意這一場豪賭最後會給自己帶來怎樣的駡名,什麼找到「匕」,厘清榆寧往事,那是最次要的,他來找他,原因只有一個,他放不下他的兩個徒弟。

  原來問山來找他,從來不是為「事」,而是為「情」。那是一個師父對於徒弟最單純的關心,他知道自己半年後會離開,實在是無可奈何,才想將自己的兩個徒弟有所託付。

  想到這一點,楚望威忽然意識到,即使有這麼深的芥蒂,問山最後還是選擇了他。

  榆寧到今日,百年有了吧,問山最後願意相信的人,依然是他。

  轉眼間,天上厚重的雲層已經徹底消失了,高空除了一片白,只有四處集結的電光,日與月高懸兩端,說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忽然一縷惠風拂來,端木憐一怔,放眼朝四周看去,整個昆侖依舊滿目瘡痍,然而,似有看不見的清風垂聞這片亂劫之地。

  端木憐的心狂跳起來:這縷清風如此熟悉,正是源自九重天的清氣,所以這是接天的路通了?等了千年,終於路通了!

  從前四極天柱在,九重天就在人界之上,後來天柱崩塌,九重天也遠遁界外。

  他所料果然不錯,只要凡世有妖或人渡劫成神,天劫之雷會重新為人間與九重天續接上一條道路,而所謂的通天一途,它並非具象化的一道浮光長梯,它是充斥著這雷澤之野的無盡清風,只要能熬過天劫,自可以乘風渡往上界。

  同樣的清風也灑落在九嬰身上,九嬰卻沒有心思高興,直到此刻,它才明白方才能在葉夙劍下活下來實屬僥倖,眼前勁敵不輸當年的端木雲戟,若不拼盡全力殺了他,絕無可能成神!

  九嬰尖嘯一聲,九隻豎瞳忽染血光,凝結了元神之力的火種從它的瞳框沖出,在半空結成一條血色的火龍。

  葉夙早也結印成陣,鳳凰虛影再度出現,第四道天劫應聲而至,無數電光揮劈落下,然而九嬰卻不等葉夙以劍引雷,九隻龍首昂揚,它忽然悲啼一聲,臨時撤去了伴月海的結界。

  沒了獻祭之地混淆視聽,天劫便有了方向,它不再劈向伴月海及昆侖眾人,也不再受劍意牽引,所有電光齊聚如天斧,朝渡劫的九嬰猛斬下去。眾人見狀,正不明所以,忽見那只被九嬰凝結出的血色火龍同時也掉轉頭,它不再攻向葉夙,而是朝著阿織沖去!

  這是凝結了九嬰元神之力的瞳火,是九嬰作為半神的殺招之一,如果阿織醒著,白帝劍在手,她或許可以自保,可是變故發生得太快了,初初急喊一聲:「阿織——」當空一躍,無支祁化作原身,擋在阿織身前,泯也在他身旁化形。

  可是單憑這一魔一妖,如何截得住半神的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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