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三三四


  而白帝劍碎,想要找齊劍身,必須犧牲不止一個族人。

  再者,白帝劍氣只有極強的魂魄可以承載,也就是說,他必須獻祭最強的族人。可是一族已經式微,如今最強的族人都走了,餘下的弱小失了護持,等待著他們的又是什麼?

  祭堂中的安靜並沒有維持多久。忽地,風纓灑脫一笑:「當初觀祈神錄,我還道何故要動魂引禁術,原來在這裡等著我。重君不愧為神靈,果真預見得准。」

  「那就用魂引。」拂崖也沒有遲疑。

  面前是斷崖絕境,崖下深淵不見底,有人拼盡一生的勇氣都未必能夠縱身一躍,可是烈火加身足下刀山的前路,於他們而言竟如涉水之萍,走得再輕巧不過了。

  只有長大許多的楹,比以往多了一些顧慮,他問:「那妖亂呢?」

  葉夙道:「妖亂一事……有人會助我族。」

  於是除了最開始因為白帝劍氣過於微弱露出一點驚訝外,五人就這樣平心靜氣地為今生的終途做出了抉擇。

  今生將絕,來生洶洶,風雪都藏在低垂的天雲裡,葉夙道:「我們還有三月時間。甘淵鎮守月行淵,我們走後,族人無法應付深淵裂縫,是故這段時日內,務必將族人遷往安全之所。另外……今年春祭,你們不必留在族中了,若還有什麼未盡的心願,便趁這個時候去做。」

  元離四人同聲應道:「是。」

  「還有一事。」

  葉夙遲疑片刻,面對最信任的四個人,也是青陽氏一族的四位長老,他請示道:「我想……借榑木枝一用。」

  楹撓了撓頭:「雖然榑木枝不外借是族規,但您是主上,規矩您定不就行了?」

  拂崖道:「冥思堂中已無族人,無需再用榑木枝,我沒異議。」

  風纓道:「族人都走了,榑木枝放在甘淵也不妥,如果主上能為它尋到一處安置之所,不必拘泥於族規。」

  元離溫聲道:「我去請榑木枝來。」

  *

  神木春枝不藏於匣,因為世間無物可以裝得下它,亦不落於塵,因為人世沒有土壤可以滋養它。

  它安靜地浮在半空,周遭散發著淡淡的青色光華。

  元離把榑木枝取來的時候,風纓、拂崖和楹已經離開了,比之春神畫像裡的榑木,元離面前這截春枝凋零得明顯,枝幹上只有三片春葉了。

  元離歎了一聲:「枯萎成這樣,想來重君的殘相也快支撐不住了……」

  他輕輕一托,把榑木奉給葉夙,「不過,既有春葉殘存,想來還能護人。」

  葉夙接過:「多謝。」

  或許因為青陽氏的血脈,榑木天生與葉夙親近些,沾染到他的氣息,它周身的淡青光華竟濃烈了一些,當中隱含一絲鋒銳。

  元離辨出這似鋒銳,笑了笑道:「我聽過一則傳聞,不知是真是假。說是當年白帝劍成時,因為組成劍袍、劍柄、劍刃的乃三樣威力無匹的神物,熔作一劍,它們多少有些不甘心,是故相互磨礪,互不相讓,數次險些造成崩劍之險。白帝神上無奈,只得尋找一解決之法——」

  「尋一劍鞘。」葉夙接過元離的話道。

  「對,尋一劍鞘。原來主上也聽過這傳聞。」元離道,「可是,這世間哪裡去找鎮得住三樣神物的劍鞘呢?後來,重君想了一個法子,他把自己的本命神樹截了一段,製成劍鞘,封住了白帝劍。三樣神物感受到了真神之力,只好忍氣吞聲,互相忍讓,再也不敢妄動了。」

  傳言之所以是傳言,乃是因為後來句芒助人族將甘淵遷至極北雪原,觸怒了天道,遭受天罰,於是便有少數神族質疑,當初句芒為白帝劍制劍鞘,是否也違背了天道?

  完整的神物不能留於人間,而榑木,哪怕只是一截枝椏,它亦是完整的神物,本該去往九重天上的,但是句芒出於私心,故意把它製成劍鞘,它便成了神物殘品,便能留給人族了。

  好在質疑最終未能釀成禍端,聽說是少昊把此事壓了下來。

  不過,人族唯恐牽連句芒,不敢將此事記錄下來,只有與句芒最親近的青陽氏,感念春神之恩,一代又一代的口口相傳,成了一則無法論證真假的軼聞。

  元離看著清光流轉的榑木,輕聲問:「它這樣子,人畜無害,與劍好似沒有半分干係,真能是鎮住神劍的劍鞘嗎?」

  葉夙搖了搖頭:「我亦不知。」

  元離沒再繼續談論這則似是而非的傳聞,語峰一轉,問道:「榑木枝只做護人之用,主上取它,為了護人?」

  葉夙道:「嗯……」

  「親近之人?」

  「……嗯……」

  「寧肯違背族規……那這個人,對於主上來說,一定足夠特別吧?」

  葉夙沉默半刻:「是。」

  他的師妹,這些年,朝夕相處,總是牽掛。

  元離便笑了。

  葉夙不解:「怎麼?」

  「沒什麼。」元離收了笑,認真道,「主上總是將許多事藏在心裡,從不與人言,亦不為自己所計,這樣不好,為族人奔波,為使命負重而行,自己這一生,來了好像沒來,不覺得遺憾嗎?所以,我很慶倖,主上能遇到這麼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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