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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五


  ▼第五十八章 雪澆甘淵

  「這裡好冷啊……」

  極北的雪原上,忽然生出一根春枝。春枝迅速長成大樹,枝藤墜地,一道流轉著銘文的藤門憑空生成。初初從門中出來,險些被撲面而來的寒氣凍壞了骨頭。

  凶獸皮糙肉厚,他倚仗獸軀的剛強,慣來不用靈氣護體,沒想到今日在這上頭吃了虧。

  阿織看到他的毛髮結霜,及時送來一股暖風。初初沐浴在阿織渾厚的靈氣中,終於有耐心觀察四周。只見雪山高逾千丈,峰頂與天雲相接,滿目茫茫,初初不由地「咦」一聲,震驚的同時,又覺得這個地方有點眼熟,「阿織,我們是不是來過這裡?」

  阿織道:「嗯……」

  確切地說,不是來過,而是見過。

  此前她懷疑奚琴與青陽氏有瓜葛,楚望危指引她去覆劍坡。

  就是在覆劍坡,阿織發現了問劍之陣的劍痕,得知師父曾經與青陽氏結陣,一遍一遍地尋找白帝之劍的劍痕。

  從覆劍坡向遠處眺望,入目皆白,蒼茫的雪山分明空無一物,卻有仙山聖所之感,其中仿佛蘊有乾坤。當時阿織就覺得那個地方有異,但她沒有妄自靠近。

  眼下,他們就處於她當初遠眺的地方。

  雪氣噬膚侵骨,當中卻隱含一股清幽之意,鬼坊主借著日出的方向,占了占此地的機緣,不禁問:「……這裡是甘淵?」

  奚琴道:「嗯……」

  狸貓妖聽了這話,震驚地翻開樺樹皮小冊子,貓爪指向其中一行,喃喃念道:「東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國,少昊儒帝顓頊,棄其琴瑟……這裡、這裡竟是萬千年前,白帝的建都之地?」

  一個對於後世的妖與人來說,傳說中的地方。

  鬼坊主細長的狐狸眼微眯,疑惑道:「據我所知,甘淵是東海外的一片水草豐茂的谷地,又叫『湯谷』,相傳湯谷上方有榑木,乃春神句芒的本命神樹。如今神木不在,這個可以理解,畢竟神都走了,可是甘淵的位置,好像不該在極北吧?」

  奚琴道:「眾神離開人間前,重君曾用榑木的根須拔出甘淵,將東海外的大澤遷來極北的雪原。神走後,青陽氏以五行之術引來大雪,以雪澆淵百年,直到甘淵徹底隱於人間。」

  銀氅問道:「青陽氏為何要這麼做?」

  奚琴搖了搖頭,他不記得了。

  他只道:「我和阿織商量過,本來打算晚些日子一起回來的,沒想到在棲霞遇到端木憐,他太強,只好提前帶你們過來避一避了。」

  眾人聽得「端木憐」三個字,想起棲霞村強大莫測的鬼影,一時間心有餘悸,尤其是鬼坊主,如今看來,當年將九嬰帶回姬家,唆使他救治的凶獸不是姬宵,而是端木憐。

  可憐他將姬宵引為知己,竟連知己被人寄生,直至魂死燈滅都沒發現。

  雪山無物,流雲倏爾蔽日,蒼茫的山間難辨方向,奚琴其實不太記得回去的路,只能依循直覺,往雪山深處走去。

  不多時,眾人來到一條狹道。此道位於兩山交匯處,高處的雪峰向前探出,猶如巨人的兩隻巨臂。

  奚琴腳步一頓,心中有個聲音告訴他,就是這裡了。

  果然,蒼穹的日暉忽然刺目,天雲被光驚散,兩道圓虹出現在巨臂之上。

  驟然間,眾人聽到振翅的聲音,只見兩隻巨鳥沖出圓虹。

  巨鳥彩翼神光,尾羽墜火,竟是傳說中的鳳凰神鳥!

  神鳥位同神靈,本該隨神歸於九重天,不應當滯留在世間,阿織正是驚異,這時,日光淡下來,神鳥的身軀隨之變得透明,原來這兩隻神鳥只是它們殘留人間的虛影。

  不過,縱是虛影,鳳凰之威足以震懾人間。

  其中一隻鳳凰垂目下望,聲音肅穆:「來者何人?」

  奚琴沉默片刻,答道:「青陽氏。」

  鳳凰聽了這話,竟是不信,它雙目燃起赤火,驟然間伏低身軀,似乎在嗅奚琴魂魄的氣味。

  片刻,它目中的火熄了,鳥身微屈,行了個禮:「主上。」

  奚琴閉目撫心,還了個禮。

  鳳凰又問:「隨同者何人?」

  奚琴看了阿織與眾人一眼,仰目望向鳳凰,語氣篤定:「妻友。」

  阿織聽奚琴稱自己為妻,心中一頓。其實奚琴做的,與她上次帶他回慕家,讓護族大陣認下他並無分別,然而今時今日易地處置,她忽然明白奚琴那時的心境。

  緊張是在所難免的,阿織不禁提醒自己要莊重一些。

  這時,鳳凰的聲音傳入她耳畔:「來自何方?」

  「痋山,傷魂穀。」

  「姓名?」

  「慕忘。」

  鳳凰看著阿織,片刻,把她的姓名重複了一遍,說的卻是:「端木忘。」

  隨後,鳳凰的目光依次掠過眾人,在泯身上稍作停留,最後看向奚琴,微微頷首,似乎允許了他們踏入這片遠古之境。鳥身驀地騰空,消散在清空中了。

  隨著鳳凰離開,兩座巨臂一般的雪峰也消失了,前方狹長的雪路變成春野——縱是雪從天降,青陽氏的故地依舊花葉遍生。

  前方坐落著一座古舊的石殿,殿周早已斑駁,青苔遍生,但氣勢依舊雄渾。

  進入石殿,當先是一座深長的廊殿,兩旁分別矗立著十二跟石柱,柱頂棲息著各種鳥類石像。

  東夷部族尚鳥,以鳥分成二十四個部族,後來神歸九天,這二十四部族的首領,便是青陽氏的臣屬。阿織一一分辨過去,只見最前方的四根石柱上,正是玄鳥、鳲鳩、伯趙,與祝鴻。

  穿過廊殿,便至一方寬闊的庭院。如果在百年前,此處必是花樹匝地,四時春景,可惜這裡似乎久無人打理,如今荒草蔓蔓,足有半丈之高。

  如果說之前在雪原上,奚琴還對這個地方有些陌生,推開石殿的殿門猶如推開記憶的閘門,前塵自然而然地流瀉出來。

  他記得庭院的東邊,被大殿遮掩的地方,栽著一株櫻木,偶得閒暇,他會和元離、風纓坐在櫻木下說話,拂崖總是沉默著守在一旁。

  他記得穿過庭院就是正殿,鳳凰圖騰在穹頂,大殿的上首與右首是白帝與句芒的神像。這裡是祭祀與議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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