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三一九


  不得不說,他非常英俊,雖然病氣難祛,依舊清瘦挺拔,但這些都是表像,九嬰看到了他目光深處近乎決絕的瘋狂。

  這種瘋狂對妖有致命的吸引力。

  九嬰終於動搖,它道:「說得好聽,我如何信你?」

  端木憐深知該如何與妖交涉,他抬手施術,潔白的外袍從他手腕滑落,無數銘文從他指尖流瀉,縛在九嬰足間的鎖鏈竟然松了一些。

  原來這些天,端木憐逗留在外洞,竟是在思考如何解開此間禁制。

  九嬰拖著松了一些的鎖鏈,來到洞穴外部。

  久違的日光停歇在它身前,山嵐拂過它的鱗片,帶起一陣一陣微癢的戰慄,九嬰沐浴著昆侖雪意,一身兇氣也變得和緩許多。

  端木憐就站在它身邊,他語氣依然清淡,這才回答起它的問題。

  「鐘離一族將你縛於此處,乃是授神之意。神困你,是為了阻你成神,神亡我,因為我父未能稱他心意盡他之事,你我被天所棄,同病相連,彼此信任難道不應當?」

  他又極目望向遠方,「九嬰喜陰,向來居於幽谷,你卻將巢穴建在山腰,凝望人間,說明你心向雲間,志存高遠,止步於天妖之境,恐怕非你所願。」

  九嬰道:「你說得不錯,我的確不甘心停留在此地此境,但妖從來簡單,所求無非更強,人心卻複雜,我想要的清晰明瞭,你想要的……是什麼?」

  端木憐沒答這話。

  他只問:「你不肯應麼?」

  「千年之契……」九嬰咂摸著這四個字。

  它看向昆侖山下渺渺人間,終於,它的目光染上和端木憐一樣的瘋狂,「養魂的目標,你選好了麼?」

  ……

  養魂殘忍,是禁術中的禁術,從前神在人間,有神約束,無人敢嘗試,而今神走了,端木憐大概是世間養魂的第一人,除了上古秘法中的一點指引,他只能自行摸索。

  一人一妖花了十年走出昆侖。

  隨後,端木憐將身軀封于一方禁棺中,交由九嬰保管,禦寒的白袍罩住魂上的罪印,開始尋找自己的宿主。

  可是三命相合的宿主何其難尋,他錯過許多次,時而魂魄進入一個不相合的肉軀,千錐剮魂,歷經痛苦後狼狽退出,不得不重返自己的原身暫且休養,然後……再試。如此百年,奄奄一息,才終於摸到了一點門道。

  那是九百年前,涑西馭獸世族姬家的出了一個極具天賦的少主,天生擅長與靈獸溝通。他還有一位摯友,聽說來自鐘離氏。

  端木憐反復占過姬宵的命數,發現姬宵的命理、命紋、八字,都與自己極其相似,終於化為魂煙,在姬宵神魂震動的某一日,進入了他的靈台。

  這大概是端木憐最後一次嘗試的機會了,他的魂已千瘡百孔,不成功,便消亡。

  好在這一次,他終於找對了宿主。

  魂身相合,久違的痛苦沒有降臨,他陷入深深的沉睡,然後緩緩睜眼。

  他花了十日徹底蘇醒。

  第一日,他醒過來的只有神識,第二日,他能動一動手指,第五日能說話,第七日能下地走動,到了第十日突飛猛進,他能感受到冷與熱,饑與渴,細微的靈力波動,山嵐拂過青草發出的震顫,以及,這具身體餘留的殘念……

  於是他代替湮滅的姬宵,成為姬宵。

  ***

  阿織聽端木憐說完,心中一時間湧上悲意。

  她是端木氏族人,血脈千年傳承,兒時在慕家耳濡目染的一切都有了根源——嚴苛的族規,一條又一條的禁令,族長把憂慮深埋眼中,凝望涑水遠岸原來是凝望千年前端木氏一族受刑的地方。

  那一段慘烈往事幾乎歷歷在目,阿織也感受到不公。

  可她沒有因此就信了端木憐。

  人總會站在自己的立場說話,或是粉飾太平,或是添枝加葉,所道出的一切只是他的一面之詞。

  何況千年來,端木憐不斷地在悲恨中回溯往事,許多細枝末節已經面目全非。

  如果事實真如他所說,是神冤了端木氏一族,那麼他應當是對族人充滿憐憫的,可是千年後,傷魂穀慕氏卻滅於他之手,這一點,他該作何解釋?

  還有,神罰之陣曾經被人欺騙,如今看來,有能力、有資格欺騙神陣的只有端木憐,他為何要這麼做?

  阿織心中充滿疑惑,但她沒有質問端木憐。

  她知道他不會說。

  她只問:「所以,當初幫我養魂的人是你?」

  端木憐悠悠道:「你很幸運,從身體中取出魂魄,該是九死一生的,但你的靈臺上封著榑木枝,神木護佑你的命,直到我幫你找到三命相合的身軀。」

  果然是他!

  從薑遇的身體醒來後,阿織一直困惑究竟是誰幫自己養魂。

  她曾一度懷疑葉夙,可是,且不說她寄生姜遇之時,師兄早已身死,養魂害人,師兄不可能做這樣的事。

  再者說,葉夙已在她的靈台封了榑木,何必多此一舉?

  眼下想想,能夠從分神仙尊之軀取出魂魄,能夠在短短六年間找到適合的養魂之軀,唯有端木憐。

  阿織還是不解:「……你為何要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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