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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七


  一次足以耗盡族人性命,遑論多次?

  「短短數十年,端木氏一族近半數族人因白帝劍而亡。我族居於涑水南畔,鑄劍為生,與劍相伴,今日卻因劍做囚,何其可笑?即便如此,我族從未說過要放棄神命,只是,亡故的人太多,餘下不少也受了傷,我族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暫時放棄試劍,求來天材地寶,煉製仙藥,以尋兩全之法。」

  「豈料眾神歸天之日將近,見我族為族人送葬而歌,便斥我族耽於享樂,見我族煉製仙藥,便斥我族揮霍神物,我父親病重難醫,我陪他于山野散心,神卻以他不履行族長之責為由,斥端木氏貪生,要降下神罰。」

  「誠然我族貪生,可萬物有靈,誰不貪生?封印濁氣,難道不正是因為人族貪生?我族前赴後繼數十年,多少人付出魂命,縱使有負神意,何至於遭受如此重罰?」

  或許是血脈中的共鳴,阿織聽端木憐說起當年的一切,仿佛看到了千年前的滾滾雷雲——

  端木糾、端木憐,及所有的端木氏族人垂目跪在涑水畔,聽蒼穹眾神降下神罰:

  「端木氏一族罔顧神命,致使濁氣難封,人族代價慘重,六界混沌不穩。」

  「今降下神罰,族長端木糾,散魂于涑水南,永逝人間;少族長端木憐,受天雷九道,靜思己過;端木氏族人烙下罪印,世世代代,永無可恕。」

  「有罪印者,生魂殘缺,不得輪回轉生;有罪印者,罰往看守妖窟妖穀,神陣鎮守,世襲罔替,不得逃脫;有罪印者,除族長外,不得知其罪,生於幽處,湮於幽處。」

  神罰之重,人間各部族聽了,無一不為之咋舌。

  涑水的浪花打濕端木糾的面頰,他仰頭道:「少昊神上,句芒神君,今端木氏無人持劍,的確是糾未能履行族長之責,散魂之罰,糾受之應當,可我族人無辜,何至於烙下罪印?」

  「還有憐,他生來體弱,胎中帶病,我才暫未讓他試劍,但他天賦異稟,資質極佳,今後必有一番作為,九道天雷,只怕會斷送他的性命……」

  可惜求情無用,神之罰,出之即成定局。

  少昊垂眸看了端木氏一眼,攜眾神消散於清空中,唯有句芒落于涑水畔。

  這個眉目溫潤的神手持一根春枝,來到端木糾跟前,歎聲道:「神罰的確重了些,本君已向父神求過情了,但父神的意思是,相比起端木氏一族的罪罰,人族,其他部族所要付出的代價更要慘痛百倍,禍及萬千,此罰不冤。」

  「可是……」

  端木糾還欲再言,句芒抬手截住他的話頭。

  句芒淡淡道:「當年你試劍之前,本君曾問過你,無論付出何種代價,你及你族都願意持劍嗎?你只回了『甘願』二字,如今看來,你是只願未甘……罷了,事已至此,難以回頭,今日罪罰,想來也是代價的一種。」

  「三日後,本君將隨父神去往九重天上,自此人神兩界相隔,人族種種,神族再難插手。本君今有一言,想要叮囑端木氏,叮囑人族。」

  端木糾低聲道:「神君請說。」

  句芒憐憫地看向四方,看著這個他喜愛了千萬年的人間。

  春神的聲音被涑水的江風載著,緩緩送向四方,送向每一個人的耳中:

  「你可知端木氏一族,為何能試劍成功?」

  「本君後來想過多日。刀劍之物,藏於鞘中,不顯鋒芒,出鞘卻能無堅不摧,因為它們一往無前。持劍之人亦是如此,高山在前,河川貫野,亦能迎難而上,不知悔也。」

  「這一點,神族自愧不如。」

  「神族起源於人,遠古之時,尚有誇父逐日,精衛填海,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成神之後,反倒因為知天道而畏天道,從來順天道而行之,再無當初螳臂當車、雖死不悔的勇氣。」

  「神族走後,人間種種艱難,都需爾等自行面對,但在本君眼中,人族雖弱卻強,逆風持炬,火尤不滅,唯有人能做到,正如端木氏之罪,未必沒有贖清的一日,只是百江千山,需要爾等自己去走,若有不甘不解不明,負劍靜思,負劍向前,不可回頭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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