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三一五


  流光斷劈開的光陰中,她隔水望月,只知他異常強大,無法預估他的修為,如今他就站在她面前,她能夠切身感受到他們之間難以彌補的差距。

  她問:「棺材裡放的是什麼?你的屍身?」

  白衣鬼影笑了:「你和你的師父很像,很喜歡追根究底。」

  他想起百年前,那個被他從榆寧一路追至極北之地的所謂劍尊,分明都被打成重傷瀕死了,他還倒在雪地上,笑著問他:「世間生靈,有魂即有身,前輩以魂出現,敢問身在何方?」

  離得這麼近,阿織才發現原來鬼影身上的白衣不是從魂體上幻化出來的,它竟只是一襲覆著靈氣的白袍,隨意搭在魂魄上,遮住魂魄的樣子。

  阿織道:「前輩既已如此強大,為何要與那九嬰凶獸合作?」

  白衣鬼影聽了這話,卻有些意外:「看來二十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你還是一點都不知情。怎麼,你成為端木氏族長後,青陽氏那位年輕主上沒把他知道的那些告訴你?」

  他說著,朝墳地外的奚琴看了一眼,忽地了然:「哦,還是說,他還在強行壓制魂上的封印,不肯把一切都想起來?」

  從墳地外朝內望去,只能依稀看見夜風環伺守罰陣,陣中的地面上印著一個血紅的「罪」字。

  一青一白兩道身影浮立在一座黑棺旁,他們似乎正在交談,隻言片語時而透過風聲漏出來,很快消弭於夜色。

  無人能踏入墳地中。

  或者說,以在場諸人的修為,無人能走近白衣鬼影百步之內。

  阿織道:「那麼閣下可以告訴我,二十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我的師父為何會兵解於昆侖?」

  「跟敵人提要求,我印象中的你,不是這麼不知分寸的人。」白衣鬼影笑著回道。

  阿織聽了他的譏諷,似不在意,她說道:「适才閣下不是意外我為何能夠來到這裡嗎?」

  「實話告訴閣下,是九嬰告訴我的。」

  「九嬰說,您或許把屍身藏在血息所在的地方。」

  「所以我才問,憑閣下之能,為何要與一隻凶獸合作?」

  這話出,白衣鬼影竟是愣了一下。

  他很快反應過來,九嬰最恨端木氏族人,絕無可能私下與阿織進行任何交涉。

  阿織在詐他——她在九嬰最忌諱的地方找到了他的屍棺,猜測他與九嬰面和心不和,所以才出此言。

  然而就是白衣鬼影分心的這一瞬,阿織忽然動了。

  她身形快如疾風,掠去屍棺另一頭,指尖扣住棺蓋,居然想再次揭棺!

  白衣鬼影冷笑一聲,誰也沒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夜色在他的指引下收聚化刃,撞在阿織的胸口。

  半步玄靈的阿織竟不堪一擊,嘔出一口血來。

  然而,就在她倒飛出去的一瞬間,她的指尖悄無聲息地凝出一道風訣,朝白衣鬼影打去。

  原來揭棺只是聲東擊西,這道風訣是沖著鬼影身上的白袍去的。

  阿織見過自己的魂,她知道一副魂除了是自己原身的樣子,也可以化為其他形態。

  正因為此,她才覺得不解,這道鬼影無論在何時出現,身上都罩著一襲白袍,魂既可幻化,何必遮遮掩掩?

  他生於千年前,這麼久遠的歲月過去,世間甚至沒人能認出他的原身,誰又能認得他的魂?

  還是說,他的魂有什麼特別之處?

  阿織正是想到這一點,才改了決定,既然棺材揭不了,不如直接看他的魂!

  風訣掀開白袍,白衣鬼影驚了一下,倒不是怕,只是沒人敢對他這樣。

  千餘年歲月太長,他縱橫人間,從無敵手,這張白袍罩在他的身上,早就成了習慣,他已懶得給它設靈障。

  所以當阿織的風訣襲來,他竟是沒反應過來。

  白袍落地,阿織終於看到了白衣鬼影真正的樣子。

  下一刻,她震驚無比。

  在他的眉心處,深深烙著一道印記——這是一道無論他的魂化為何種形態都會存在的神罰之印。

  這是……只有端木氏一族才有的罪印!

  「你是……你竟是端木氏族人?」

  就像為了印證她的想法似的,阿織眉心淡金色的罪印同時浮現。

  罪印與罪印交相輝映,她與他對面而立。

  方至此時,她才注意到白衣鬼影的樣貌。

  實話實說,他非常俊朗,甚至可以用英氣逼人來形容。

  但,或許是端木氏族人共同的特點,他們完美無瑕的面容下總是藏著一絲鋒芒,就像收入鞘中、斂而不放的劍刃,寒光灼灼,靜而孤高,令他們看上去難以親近。

  阿織也好,白衣鬼影也好,都是這樣。

  被瞧見真容,白衣鬼影非但不生氣,反而語氣輕鬆地說:「你還是跟從前一樣,所走的每一步,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這麼令人意外,令人……驚喜。」

  阿織敏銳地聽出他言辭中的熟稔之意:「你認得我?」

  他們之間相隔千年,就算是同一族的人,彼此也該是不相識的。

  阿織很快猜出問題的根結,她看了守罰陣中,六具玄靈境的屍身一眼,「這些是你從前附身過的人?他們當中,有我認識的?」

  白衣鬼影並不回答,他似笑非笑地看著阿織,目光裡帶著審視,等著她繼續往下猜。

  阿織忽然覺得他此刻的目光非常熟悉。

  曾幾何時,也有一個人,總是這麼好整以暇地打量她。

  阿織前生接觸的人不多,後來受了眼傷,識物不清,遑論記住他人的目光?

  所以她印象中的這個人,一定是在她上青荇山之前認識的。

  那就是在慕家。

  既然是慕家人……忽然,阿織想起來了,她盯著白衣鬼影:「你是慕衿?」

  慕衿,上一任族長慕懷之子,與阿織同齡,後來阿織被投下傷魂穀,聽說正是因為慕衿得了不治之症,族長於是拿她祭春神,以換慕衿平安。

  阿織被投下傷魂穀沒兩年,慕衿還是病世了,算起來,他豈不正是死于少年時?

  阿織對慕衿的印象並不深。小時候,她破罐禮拔得頭籌,在族中得了特權,加上天生性情孤僻,族中子弟都不太喜歡她。

  有一次,族中的幾個少年追在她的身後喊她「啞巴」,慕衿路過,見此情形,忽然施了一個訣,把其中最年長的少年扔入井中。

  然後他就抄手等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阿織會怎麼做。

  那口井中的水是死水,人若落井,極易溺死,何況少年的術法學得稀鬆平常,根本無法自救。

  慕衿滿以為阿織會驚惶失措,因為害怕擔責任,去請族長尊長來幫忙,又或是憎惡這些平時欺負她的族中子弟,管也不管少年,憑他生死由天。

  豈知阿織在井旁默立一瞬,把目光移向少年的兩個跟班。

  她很快施術,把這兩人也投入井中。

  原來,其中一個跟班腰間的靈珠有避水之效,阿織把他一同扔進井裡,可保三人性命。

  但是,保命容易,出井卻難。

  他們平時總來煩她,讓他們在這荒僻的井裡泡上兩天,受個不大不小的傷,小懲大誡了。

  隨後她沒理慕衿,也沒管井中的三人,逕自走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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