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二六九


  初初並未完全昏暈過去,見狀,他目眥欲裂,心中惱意如焚,可他被重傷,六腑如火燒灼,試了半晌,竟不爬起來。

  阿織知道她此刻不能後退,倉促之際,她竟是先將一個劍魂送去初初身前,不顧身上的傷,再度提劍。

  只差幾個劍魂她就要成功了,她不能放棄!

  可因為要分神護住初初,這最後幾個劍魂竟是無暇凝結。

  初初伏在地上,望著半空中沉默應戰的阿織,望著眼前拼命護住自己的她的劍魂,他從沒有一刻如現在這樣痛恨自己無用。

  為什麼總是這樣?!

  為什麼他總是什麼忙都幫不上,還會添麻煩?!

  當初分明是他死纏爛打要跟著她的,可是,從徽山開始,從食嬰獸的巢穴開始,一直都是阿織在救他。長壽鎮他被魂襲,在阿織最危險的時候,他甚至睡了過去。後來在山南,在人間宣都,他幾乎什麼都做不了。傷魂穀的那只天妖那樣可怕,他除了幫忙維繫一下法陣,還不是看著阿織獨自應敵。

  明明該並肩作戰,到頭來始終是她護著他。

  她總是一言不發,可在最關鍵的時候,她一定會拿命保護他。

  他憑什麼值得她這樣做?!

  憑什麼心安理得?!

  憑什麼憑什麼?!

  在這一刻,初初對自己的失望達到了極致,那些沉埋在心底的惱怒、羞憤、內疚、與沮喪如怒濤翻湧,讓他的四肢百骸如墮劫火,與之同時,初初的靈臺上,魂深處,也像有什麼東西如極寒之冰,如熾烈之火一般燃燒起來。

  這種冰火兩重天的感覺當初他在長壽鎮被魂襲時就有了,正是因為這種感覺,所以他離開長壽鎮之初一直沉睡,後來他雖然緩過來了,可這難受之感偶爾還會出現。

  初初大而化之,以為自己不過受了一點小傷,所以他一直沒跟阿織說。

  而此時此刻,冰寒的極處是烈火,將他陷於一場無邊的劫數,他獸軀與魂身如被撕咬,劇痛難耐。就連眼前的阿織,也像沐浴在一片浮動的火光之中,變得模糊起來。

  初初不知道自己的魂身正悄然發生著變化。

  他只覺自己墜入了一個深淵,他忍著痛楚攀上峭壁,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得去幫阿織,他要幫阿織!

  他不能後退!

  絕不能在這裡倒下!

  沈宿白一刀劈來,刀風霰雪尊的雷雪,白舜音的琴音已成囚籠,阿織雖撤開,可她好不容易凝成的幾道劍魂卻在三位分神仙尊的攻勢下分崩離析。

  阿織眉心一緊,這樣下去,看來她是無法憑自己之力離開這裡了。

  罷了,至少讓奚寒儘先來。

  手心拂過須彌戒,靈旗柱被阿織悄然握在手中,她正欲灌入靈息,折斷旗柱,就在這時,她忽然聽到一聲嘯音。

  這聲嘯音讓整個山體都靜了一靜。

  下一刻,霰雪尊招來的雪粒子在嘯音中凝結成了堅冰。堅冰困住沈宿白的刀氣,僵持半刻,震碎開來,直接衝破了琴音形成的囚籠。

  磅礴的妖氣彌漫開來,阿織與沈宿白三人一驚,同時朝一旁的初初看去。

  初初趴在地上,仍在試圖著站起身。

  他劇烈地喘息著,似乎方才那一聲嘶嘯依舊無法全然釋放他體內積蓄日久的惱意。

  凶獸噗通噗通的心跳聲響徹整個山洞,如同雷鳴,浩瀚的妖氣不斷地從他身上溢出,他的身軀已和之前不一樣了。

  這是大妖進階為凶妖所發生的巨變。

  其實一般的大妖進階,並不如此聲勢浩大,可無支祁是遠古凶獸,他的體內繼承著自古傳下的妖力,浩然無邊,進階時所釋放的妖氣連分神仙尊都不可小視。

  初初再一聲巨嘯。

  伴隨這聲嘯,他的身軀忽然變大,變得如山一般。

  若不是這山中被三位仙尊下了禁制,他幾乎要撐破整個山洞。

  從前,他的雙瞳是漆黑的,可當他抬起頭,他的一雙眼眸已變作赤金之色,釋放著如火一般的精光。

  與之同時,浪濤一般的水波環繞住他的雙臂,在他的臂周急速盤旋,他的額心也出現一道浪花一般的水痕印記。

  這才是遠古凶獸無支祁真正的妖身。

  原來,無支祁要現出真正的妖身,要等到晉升為凶妖之後。

  而他額心的那道水痕印記,象徵著來自桐柏山,血脈最為純正的那一支族系。

  初初盯著沈宿白三人,最後發出一聲利嘯。

  這第三聲利嘯穿過搖搖欲墜的山中法陣,穿過山野妖霧,在整個榆寧一圈一圈擴散開來。

  山下修為低的仙盟修士被嘯音灌耳,竟俯身嘔出鮮血。

  奚琴從掌心的生死印移開目光,與銀氅和泯一起,抬頭朝山上望去。

  狸貓妖雙爪捂嘴,露出驚訝而畏懼的表情。

  鬼坊主興奮無比,他拄著杖,在原地疾步徘徊:「這是……這竟然是?!想不到啊想不到,有生之年,我竟能見識到遠古凶獸無支祁的進階!」

  更遠處,判官訝異地挑眉,「咦」了一聲。

  甚至連榆甯外的孟婆亦有所感,她微蹙眉頭,極目看向榆寧深霧。

  沈宿白、白舜音、霰雪尊三人自知勁敵當前,他們三人不敢懈怠,再度祭出靈器,攻向阿織與初初。

  初初頓足而起,赤目放出精光,直接驅散了琴音,同時,他雙臂環繞著的水環如怒濤一樣撲向霰雪尊的飛雪,這一次,他不再畏懼分神仙尊的引水之術,怒濤遇雪,直接將雪澆滅。

  而他沒有在原地停留,對著沈宿白送刀而來的方向飛身撲去,幫阿織擋下了一計刀襲。

  刀刃擦著他剛強的獸軀劃出火光電花,刀鋒之利,到底在他身上劃出一道血口子,所幸一點不深。

  反倒是沈宿白領會到無支祁之力,謹慎地收刀後撤。

  初初於是笑了,他興奮地回頭看了阿織一眼。

  這一次,他總算不再那麼沒用,總算可以幫上阿織一點了。

  阿織隔著斗篷對上初初的目光,斗篷下雙唇微抿,亦露出一個微不可見的笑。

  但她心中並沒有輕鬆多少。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