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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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路的盡頭泛著青煙,煙霧中,先是出現了一雙踩著木屐的赤足,爾後一個女子的身影才漸漸顯現,她的裙裾在尾端開叉,露出潔白的小腿,披帛也褪到了肩頭,雲鬢松松盤著,配上眼尾幽微的淚痣,實在有些風塵,半點不像大家閨秀。 然而這些官差見她這幅模樣,並不覺得奇怪,為首的京官還迎上去問:「莊大小姐怎麼來了?」 「你們押送的這個人,她是我的嫂嫂,我來送送她,不成麼?」 莊夭夭紅唇微翹,「是不是壞了你們的規矩?」 「怎麼會?一個死囚罷了,莊大小姐願意送她,那是她的福分。」京官道,「只是不知為何,這個死囚忽然不動了。」 莊夭夭聽了這話,看向阿織,她眨眨眼:「你走不動了麼?是不是累了?」 「不如……」她吐氣如蘭,唇色鮮紅欲滴,「我來為你開一條近路吧?」 莊夭夭的手比她的臉還要白,纖纖五指在半空繞了繞,她的掌心出現了一個扁短的,方形空心的,玉管一樣的事物。 這只玉管紛紛古拙無光,卻給人一種凜然不可褻瀆的氣息。 莊夭夭「嘻嘻」一笑,將玉管往空中一拋,玉管周圍擴散出層層波紋,四野的路徑一下子變了,數步開外,出現了一個凶霧繚繞的漩渦,裡頭傳來屍山血海的氣息——被封在當年的結界! 原來這只玉管,竟是用來開路的。 它可以拓開一條通路,引著人從真實的人間,穿過怨氣漩渦,最後走向被封禁了時間的結界中。 莊夭夭看著被行隊押送的阿織,忍不住笑了。 三年來,每一個嫁新郎的夜,她都會開這樣一條通路,讓新郎官坐在轎子裡,被抬入她當年葬身的結界中,誰讓天下男人都是負心漢呢? 她恨極了負心漢,她覺得他們不該活。 本來,她不想害人的,誰讓那幾個修士非要招惹她呢? 她這只鬼,沒什麼旁的本事,生前會蠱惑人,死後重操舊業,也只會蠱惑人。她為這些招惹她的修士設了一個局,把他們拽進她的怨氣渦裡,讓他們一步一步成為家中有妻,外間養著嬌花的負心郎,就像當初的梅松照一樣,而她自己,就是那只外頭的嬌花。 這些修士入了道,自詡半仙,可又有什麼了不起呢?還不是禁不住女鬼誘惑,被一抬喜轎抬去了漩渦中心。 漩渦中心是三年前的結界,並非這世間之地,去了那裡,魂留身不留,任憑你修為再高,再厲害,待得久了,都會魂身分離。 聽說魂身分離很疼的,不過,那都是這些負心漢應有的報應。 今次卻很有意思,進入怨氣渦的這個奚家公子俊俏極了,單看模樣,該是天底下頂頂風流的人物,可他的心卻這麼小,小得只能裝下一個人。 她於是有點羡慕他的心上人。 正因為這點羡慕,莊夭夭一時間起了玩心,她下場不好,死得很慘,這些修士平白無故來招惹她,她憑什麼要讓他們有好下場? 他不是喜歡那個仙子嗎,他們之間羈絆這麼深,她既無法蠱惑他,逼迫他移情,那麼生離死別,不一樣是拆散麼? 反正她是一個女鬼,又不是什麼好東西,幹點壞事天經地義。 所以今夜,她想了一個有趣的法子,她沒把通往漩渦中心的鬼路開在嫁新郎的路上,而是開在了阿織赴刑的這條路,轎子會抬著奚琴,遠離這個怨氣渦,越走越遠,直到徹底跟他的仙子分離,而阿織則會進入結界,徹底墮於混沌,與前面幾個負心漢一樣,慢慢魂身剝離而死。 到那時,她定要躲在暗處,看那位俏公子為他的心上人痛不欲生。 她一個女鬼,以怨氣為生,看負心漢遭報應,平她心中怨氣,看癡情人死別離,也平她心中怨氣。 想到這裡,莊夭夭簡直開心極了。 莊夭夭的目光落在阿織身上,「嘻嘻」笑了一聲,瞳孔一下被怨氣染黑,變得幽怨無比,黑意又很快褪去,回到黑白分明的樣子,她說:「嫂嫂,路開好了,我們走吧。」 說完,她就跟在行隊旁邊,甩著帕子,踮著腳,一步一步走得輕盈,嘴上也高興哼起了小曲,卻不是她常哼的那首,「一步相別離,兩步生魂分,三步跨陰陽,生生世世不再見……」 鬼路崎嶇,縮地成寸,一步抵過千步。 轉眼間,濃霧形成的漩渦已近在眼前,透過霧氣望去,能夠看到結界中的屍骸,孤月之下有一座孤墳,沖天的鬼氣在風中盤旋。 莊夭夭催促道:「快進去吧。」 話音落,行隊最前方的京官先一步邁入結界,緊接著是官差,這些「人」一入結界,身形就很快扭曲,在大霧中化為絲絲縷縷的怨氣。 輪到阿織,她如以往每一個修士一樣,或許早在磅礴的怨氣迷失自我,無知無覺地踏上前路。 莊夭夭喜悅地盯著她,忍不住在心中默數她的步子。 然而就在通往結界只剩最後一步時,阿織忽然停住了。 她別過臉,看向莊夭夭。 木然的神情一掃而空,她的目光有穿透夜色的冰冷。 下一刻,她脖間的枷項一下爆裂,不等莊夭夭反應,一道自她識海中生出的劍芒激射而出,穿過漫天的鬼氣,直接向莊夭夭拂蕩過去。 莊夭夭根本來不及反應,眼見就要被阿織的一式「問心」劈中,她手中的玉管忽然無風自起,逕自接下了阿織的劍招。 直到玉管發出一聲悶響,莊夭夭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她一邊驚異于阿織竟會在這浩瀚怨氣中醒來,一邊召集起了她所能操縱的所有鬼氣,再沼澤上化為怒濤,直接朝阿織沖去。 怒濤還沒碰到阿織,一把摺扇憑空出現,扇骨抵住鬼襲,怫然一震,鬼氣直接散作虛無。 奚琴不知是從何而來,掌心還扼著一隻怨氣,這只怨氣正是梅宅那位管家的化身,種種怨意皆為鬼食,奚琴並不留情,逕自折斷怨氣的脖子,灰黑的氣念驚叫著,散如雲煙。 摺扇很快禦起屏障,他一身紅衣落在阿織身側,想也不想便把她拽來身邊,本打算趁這片刻喘息,調笑著問一句,仙子怎麼先我一步違誓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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