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
| 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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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似到什麼程度呢?到她遇事做出的決斷、命中的遭遇、最後的下場、乃至於性情與為人,都與生前你如出一轍。」 「當然這種相似,也不排除你寄生在她的靈臺上後,她的靈台與命紋,也受你的魂魄影響的緣故。」 阿織聽到這裡,心中微怔。 原來這就是自己對薑遇的遭遇感同身受的真正原因嗎? 這時,鬼坊主問:「你知道養魂術為什麼是禁術嗎?」 不等阿織回答,他幽幽地道:「因為害人啊……」 *** 「……寄生分兩種情況,第一種,如果你找不到三命相合的宿主,當你的魂進入一副肉軀,你會把原本的魂擠出去,原魂崩為碎片,肉軀雖然能讓你躲避一時,因為沒有原魂支撐,幾日後便會身死,你不得不尋找下一具肉軀。 「第二種情況,你找到了萬萬里挑一、與你三命相合的宿主,你以為你就能與宿主和睦共生,直到養好魂傷為止嗎?」 鬼坊主道:「世上的魂大都不能相融,彼此相遇,就像堅冰對上頑石,清水裡摻入甘油,總要爭個高下。三命相合的魂卻不同,它們就像可以融在一起的茶,或者更準確一點——」 鬼坊主並起枯槁的手指,指尖引出一簇靈火,不知哪裡吹來了一陣風,火苗在風中幾欲熄滅。 「這簇火苗,就是你受傷的魂魄,它很幸運,找到了與它三命相合的宿主。「 鬼坊主端著火苗,來到燃燈立柱前,柱上的蠟燭正靜靜燃燒,「蠟燭就是宿主的身軀,燭火就是宿主的魂魄,試問我把我指尖的這一簇靈火送到蠟燭上,你會看到什麼?」 阿織沉默片刻:「吞噬……」 「是,吞噬。」鬼坊主陰森地笑了。 茶水與茶水互溶,正如火與火相灼。 緊接著,他指尖的火苗落在蠟燭上,燭火得了一簇靈火,灼烈地燃燒起來,連燭光都亮了數倍。 鬼坊主道:「三命相合的魂就是這樣,它們之間,是可以相互吞噬的。傷魂固然需要天地靈氣滋養,可是當傷魂進入一副肉軀,發現這幅肉軀裡,棲息著一個可以被自己吞噬的魂,它會怎麼做?」 「自然是把原主的魂當作最好的養分,拆吃入腹,來治癒的自己的魂傷。就像适才的靈火,在落在蠟燭上後,很快吞吃了原先的火焰,於是李代桃僵,成為新的燭火。」 鬼坊主說到這裡,語氣高昂起來,似乎這種魂魄相噬的殘忍讓他覺得興奮:「當然,想要成功李代桃僵,這是有條件的。首先,寄生的傷魂本身要很強大,否則你在進入宿主身軀後,反而會淪為宿主的食物;其次,傷魂進入宿主身軀的時機也很重要,必須在宿主神魂震動之時,因為只有在這個當口,宿主的靈台才會為你敞開一條通路。」 「神魂震動之時?」 「就是悲傷、興奮、歡喜的時候,當然最好是恐懼,人在極度恐懼的瞬間,心神最是不穩,魂身最易分離。」 阿織聽了這話,忽地知道自己是何時進入薑遇的身體的了。 薑遇三歲那年,村莊遭受妖獸屠戮,只有她一個人活了下來。 不正是她極度恐懼之時? 後來阿織追溯薑遇的記憶,三歲之後,她都能零星拾撿起一些片段,可是三歲之前,她全無任何印象。 照這麼看,她之所以會知道薑遇三歲後的事,不是因為薑遇主動把這些往事告訴她的,而是自薑遇三歲後,她就一直在她的身體中沉眠,不經意間旁觀了這一切。 薑遇三歲……那就是十四年前。 可是,這一切是誰做的? 她從未主動挑選過宿主,她甚至不知道養魂一說,二十年前她祭陣而死,再睜眼已經在徽山。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阿織看著鬼坊主:「傷魂進入宿主身體後,一定會吞噬宿主魂魄嗎?」 「一定。而且會吞吃得一乾二淨,一點渣都不留。」 鬼坊主幽幽道,「或許你知道『殺萬物之魂,斬生滅之道』的滅魂術,滅魂術號稱滅魂,不過是把對方的魂魄碾碎,碎魂難以治癒,多少還有一絲生的可能,而且滅魂術的施術極為困難,這世上沒幾個人能用得出,即便如此,人們還是對滅魂術諱莫如深。 「那麼養魂術呢?它會把一個人的魂吞噬得乾乾淨淨,把他的印記徹底從輪回中抹除,豈不比滅魂術殘忍百倍?」鬼坊主說到這裡,再度陰惻惻地笑了,「所以你看,此等逆天改命的禁忌,我這麼便宜地賣給了你,你算不算欠了我四海坊一個人情?」 阿織沒應這話,卻問:「有沒有一種可能——傷魂寄生在宿主靈台之上,不曾吞噬宿主的魂魄,她們和平共處,直到宿主臨終喚醒傷魂,傷魂才醒來?」 或許因為多年的寄生,阿織對薑遇的魂魄是有感應的,她清楚地知道薑遇在去世後,曾把一縷殘魂留在了薑瑕的玉玨中,直到阿織斬死食嬰獸,完成薑瑕的遺願,薑遇才離開。 寄生在她身上,她很抱歉。 但阿織可以確定,薑遇離開的時候,魂魄是完整的,她是安心入了輪回。 「不可能!絕不可能!」鬼坊主不知為何激動起來,「天地靈氣滋養得太慢,傷魂進入宿主身軀,依照本能,會直接吞吃宿主魂魄。就像方才的靈火,在落在蠟燭上的一刻,原本的燭火已經被取而代之了。一個靈臺上不可能有兩個魂魄共生,正如一隻蠟燭上不可能有兩簇燭火!」 鬼坊主像是得知了什麼聳人聽聞的異事,他一下逼近阿織:「還是說,你見過魂魄共生的情況?」他忽然有些瘋癲,握著木杖的手都發起顫來,他低著頭,倉惶自語:「難道這世上,還有我不知道的養魂之法?還有兩全其美之法?還有不至於身消魂散的寄生之術?究竟是什麼呢,是什麼呢……」 他忽然抬頭看向阿織,厲聲笑起來:「你果然是一個有意思的人,難怪這只無支祁要跟著你!」 初初固然年幼,固然被阿織救過性命,但鬼坊主知道,一切的一切,都不是無支祁臣服眼前這個人的全部理由。 妖獸臣服於人,有一個不可動搖的原因—— 他在對方身上感受到了一生無法匹敵的實力。 鬼坊主尖利的笑聲刺穿閣樓,阿織幾乎能看到他藏在面具後扭曲猙獰的神情,笑聲引起的震盪讓初初難受地捂住了耳朵,鬼坊主的語氣中充滿期待,連語速都變快了:「關於養魂,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閣下……閣下還有沒有別的要問的?」 他沒有再提報酬,因為阿織的每一個問題,都能讓他窺破一點她的秘密,他對此感到無比興奮。 阿織道:「沒有了。」 鬼坊主緊盯著阿織,對她的緘默有一絲憤怒,少傾,他緩和下來,冷冷地說:「你是一個謹慎的人。」 他頓了頓木杖,沙啞又刺耳地喚了一聲:「貓妖!」 片刻後,狸貓妖推開閣樓的門,依舊是那幅彬彬有禮的樣子:「坊主。」 鬼坊主道:「記住了,眼前的這位訪客與她身邊的無支祁,以後就是我們四海坊最尊貴的客人,只要他們到訪,直接領他們來見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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