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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白舜音聽了這話,一時不言。

  清茴草裝在瓷罐,用靈力慢慢溫著,很快融進雪水裡,奚琴看了那瓷罐一眼,瓷蓋子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視,自行揭開了,奚琴道:「師尊,草已經化好了,該制膏了。」

  製作清茴香有五道工序,化水、制膏、揉丸、掛衣、窨藏。

  白舜音沒接話,將凝草粉加進瓷罐中,很快,瓷罐便散發出陣陣清香,白舜音這才揀了一隻已經制好的清茴香囊,說:「你收好,此行元祈會跟著你,若出了事,他可以幫你。」

  清茴香沒有別的作用,唯獨在定神方面有奇效,白舜音這麼說,就是應了。

  奚琴接過香囊:「記得了。」

  外面傳來腳步聲,奚琴別過臉一看,只見一個挺拔佩刀的身影正朝水榭過來,奚琴隨即與白舜音行禮道辭,退到水榭門口,喚來人一聲:「聆夜尊。」

  沈宿白「嗯」著算是應了。

  南明燭的燈色又暗了些,沈宿白一進入水榭,就看到白舜音無聲歎了口氣,他沒說什麼,撩袍在長案邊蒲團坐下,幫白舜音試了試瓷罐中香膏的冷熱,這才道:「奚寒盡是個有自己主意的人,不是你勸一兩句,他就肯聽的。」

  「我何嘗不知。」白舜音道,略頓了頓,「我只是覺得,他近來和以往有些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沈宿白的聲線微涼,「我看他是一點不變,上次去徽山,我分明交代了事出有異,絕不可馬虎,他倒好,半路不知道因著什麼事,連著消失了七八天,直到孟春試煉當日才出現,這要換了泊淵,我早罰他閉門思過一月了。不是我為自己徒弟說話,泊淵好歹還知道裝裝樣子,奚寒盡這幅不著調的脾氣,幾曾變了?」

  白舜音輕聲道:「我倒寧願他是真的不著調。」

  也好過把這不著調變作一個玩世不恭的面孔掛在臉上,需要時拿出來應個景,不需要時拆掉,拆掉後,下頭還有一層公子世無雙,只在很偶爾的時候,這張層層相疊的面具會掀起片許,露出下頭淡漠,孤冷的一角,還不待旁人看清,很快又嚴絲合縫地遮起來。

  「他自幼失怙,母親也沒多活幾年,天生魔氣侵骨,凌芳聖雖然待他好,到底只是他的伯父,沒去景寧那幾年,他都是一個人熬過來的。後來他自己去了妖山,你不知道他出來時那幅樣子……」

  沈宿白卻不以為意,語氣依舊冰冷:「他是魔氣侵骨,但他也是天生一副仙骨,仙骨天成,百年難見,他有這樣獨一無二的資質,卻不好生加以利用,修行上怠惰倒也罷了,我說讓他學著打點仙盟事務,他竟也不願,成日裡遊手好閒。再者,那些侵骨的魔氣也不是不能除,只不過要冒些險,受些苦痛罷了,我說請洄天尊幫他剔骨,有你、我、凌芳聖護法,如何會出岔子?他卻一口回絕。得了一副仙骨,可謂天將降大任,他倒好,如此揮霍浪費。」

  沈宿白對奚琴素來談不上喜歡,兼之心疼白舜音為他費心勞神,忍不住道:「你不是說他的不著調只是裝裝樣子麼?你當他這回為何要去尋那溯荒?」

  「為何?」白舜音問。

  「為了一個薑家女。」沈宿白道,「他在徽山與薑家女有點交集,後來這薑家女來了伴月海,他不知怎麼起了興致,溯荒的線索本來在豫川楚家那邊,他便去跟那楚恪行商量,讓這一行帶上他跟那位薑家女。他是奚家的琴公子,洄天尊的指點、古神庫的寶物,對他而言並非不可或缺,為了一個女子去找溯荒,我看他是越來越荒唐。」

  白舜音聽了這話,卻不作聲了。

  瓷罐裡的清茴膏也溫好了,她從長案上收回一雙皓腕,垂放在裙裾上。

  沈宿白見她如此,知道自己失言了。

  自從收了奚寒盡這個徒弟,她對他一直很上心,十年來無一日有分別,沈宿白道:「罷了,是我話說重了,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也是擔心你太過費心反而傷了自己身子。」

  他從須彌戒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我來,是給你送這個的。」

  白舜音看了一眼,詫異道:「棲寒柳?」

  *

  翌日,寅時。

  天還沒亮,初初悶悶不樂地跟著阿織來到玉輪集,一路走一路嘀咕道:「都說了我不願意跟那個魔一塊兒,他待會兒不會在吧?」

  「先說好,他要是非要跟著來,遇到危險了,他顧他的命,我打我的妖,他可不許礙著我。」

  「要是誤傷了他,我可不管救不管醫啊。」

  「靈石銀子銅板也不賠!反正我也沒有。」

  阿織回頭看他一眼:「這你得跟他商量。」

  匯合的地點在玉輪集東面的石橋,過了石橋便可以上浮台,浮台穿過法印,虛懸在群山孤峰之外,此處沒有浮空禁制,修士們可以從這裡禦器離開伴月海。

  阿織到的時候,奚琴已經在了,看到阿織,他未語先笑,一聲「仙子」剛喚出口,初初已經「哼」一聲別開了臉,餘光瞥見跟在奚琴身後罩著黑衣的魔,一臉不痛快。

  泯根本懶得搭理他,見他過來,化作一團霧氣,逕自融入虛無了。

  初初見他如此,更加不滿,他還沒怎麼樣呢,他倒先擺起姿態來了,頓時嚷嚷:「你不想看見我,我還不想看見你呢!」

  說著化成一隻蜂,歇在阿織肩頭。

  寅時三刻已經到了,沒等一會兒,楚恪行一行四人便來了。

  阿織移目看去,這四人中,有兩人是她認識的,除了楚恪行,另外一個正是昨天引她去見姚思故的楚家仙侍。

  溯荒碎片的線索本來就是楚家提供的,楚恪行此行要帶一個自己人不奇怪。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穿著群青道袍,身負拂塵的女子,她面龐圓潤,性情看上去沉穩隨和,眼神與阿織相接,還跟她點了一下頭。

  最後一人身著絳衫,背負一柄長劍,或許因為面頰過於消瘦,他兩側的嘴角微微下垂,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

  阿織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這居然是個劍修。

  劍修見了阿織,看了看懸在她身後的雲燈,有些不確定地問:「徽山薑家?」

  阿織道:「是。」

  劍修眉心一蹙,不等阿織回答,他掌心凝聚出一團靈力,直接往阿織眉心探去。

  這是試探人境界深淺的法子。

  沒等那靈力碰到自己,阿織祭出玉尺,逕自將他的靈力擋了回去。

  劍修自是不滿。他方才的舉動的確冒犯,但他們是要同去尋找溯荒的,此行艱險,彼此之間若不能知根知底,談何精誠合作?這姜家女連試探都不讓,明擺著是不信任他們。

  他修為高深,單看阿織祭出玉尺的動作,已然猜到她的境界,不禁冷言問:「你怎麼才淬魂?」

  阿織淡淡道:「修行淺,讓閣下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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