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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第十一章 仙骨疾

  「仙子這邊走。」

  下了浮野台,玉輪集鼎沸的人聲立刻湧入耳中。

  前頭引路的楚家仙侍燒了張清淨符籙,四下頓時安靜不少。

  他回過頭,跟阿織比了個「請」姿,說:「楚家的宅邸就在前面了。」

  阿織在游仙台潛心修煉了三天,今日一早,奚琴傳音過來過來,稱是楚恪行已經同意讓姚思故和童生們回人間了。果然正午一過,楚家仙侍就過來請了,說:「前幾日琴公子跟我家公子立了個靈契,說是等凡人離開仙山的時候,得請姜仙子過來做個鑒證,我家公子忙前忙後,總算把這事辦妥了。」

  楚家在玉輪集的地盤不少,他們此刻去往的正是西南方向的民宅。

  民宅灰牆玄門,簷角棲息著一尊銅獸,銅獸面目猙獰,不事張揚,反倒有些陰森低調。進了民宅,迎面一個偌大的花苑,阿織隔著瓊枝樹影望過去,正屋裡,楚恪行已經在等著了。

  楚恪行似在挑選什麼,面前七八個僕從,一人捧著一個流光溢彩的錦匣,他一一看過去,神情頗是不屑:「什麼東西,也配拿來讓小爺選?」

  說著別過臉,見阿織來了,一下子換了笑顏,「姜仙子這麼快就到了?」

  此前在焦眉山,阿織與楚恪行分明有齟齬,楚恪行這會兒瞧見阿織,竟沒有發難,大概是奚琴打過招呼了。

  阿織道:「我來看靈契。」

  楚恪行聽了這話,不置可否,先點了兩隻錦匣:「這兩匣留下,別的都收走。」

  等僕從們退下,楚恪看了一旁的仙侍一眼,仙侍會意,呈上來一隻銅匭。楚恪行揭開蓋子,從銅匭裡取出一張金文玄底的符紙:「仙子過目吧。」

  修道之人以靈氣立誓約,如有違逆,必遭自身靈力反噬,輕則經脈逆行,修為遭受重創,重則靈氣倒灌心腑,靈台損毀。

  要保姚思故的安危,單憑楚恪行一句口頭承諾自然不行,阿織沒想到奚琴竟會為此立契。

  靈契上條分縷析地寫著楚恪行放走姚思故和童生後,如何不得打擾不得傷害,阿織一條一條看過去,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倏地一怔,最後一行只有前幾個字看得清:「為此,景甯奚琴承諾……」後頭的內容被隱去了,符紙上盤繞著一團模糊不清的墨漬。

  楚恪行在一旁道:「靈契上的內容就那麼些,姜仙子看不到的,多少也與你無關。要我說,那幾個童生在仙山其實住不慣,凡人太脆弱,乍一到靈氣充鬱的地方,反而不太適應,我早就想送他們走,那姚思故卻軸得很,要不是看到童生們身子不好,他都不肯破開靈葉禁制……姜仙子看完了?」

  阿織把靈契遞還給楚恪行,說:「我還想見一下童生。」

  童生們早就在後院等著了。

  他們昏昏欲睡了幾天,直到今早精神才好了點,得知馬上就要離開,竟然有些捨不得。

  楚恪行一路引著阿織過去,老遠就聽到幾個孩子的喧嘩聲。

  隔著一扇月牙門望去,一個仙侍正在給幾個七八歲的孩子變戲法,手中的符紙燃到指尖,倏爾變成一隻小黃鳥,落在樹梢頭,嘰嘰喳喳地唱起歌來。

  月牙門上有銘文,幾個童生不知道有人在看,也忘乎所以地又蹦又跳。

  其中一個孩子聽到腳步聲,別過臉一看,聲音高亢又興奮:「先生來了!」

  阿織循聲望去,姚思故是從後院另一邊過來的,他穿著一身短打布衣,長髮束成髻,一雙月牙眼分明沒在笑,卻讓人覺得他對每個人都是善意的。

  他看上去有些疲態,似乎沒受折磨——受了也看不出來,仙人折磨凡人,只要不下狠手,還不是一刻傷重,一刻傷癒。

  童生們撲過去:「先生你怎麼才來?仙使哥哥都帶我們玩了一早上了!」

  見到學生,姚思故把疲態收了起來,他勾起嘴角:「哦?玩什麼了?」

  「仙使哥哥變了一隻小黃鳥,方才還在樹梢頭唱歌呢!」

  「早上仙使哥哥還拎來兩隻會說話的蟾蜍,它們一言不合吵了起來,都罵對方是田蛙!」

  一個童生依依不捨地問:「先生,我們是不是得走了,我們還沒玩盡興,能不能再多留一天?」

  他們不知道自己因何來仙山,是故也不知因何離去。更不知道他們的先生為了他們,違逆了自己的誓言,幫仙山破開了靈葉禁制。

  姚思故聽了後,稍怔了一下,隨後故作生氣:「鳥啊蛙啊有什麼好玩的,這些戲法先生平日裡給你們變少了?這樣,等回去了,只要你們把《論語》的「學而篇」背下來,先生領你們捉河蟹去。「

  幾個孩子一聽「捉河蟹」,興奮地紛紛點頭:「那說好了,背完書先生就帶我們去捉蟹,可不許耍賴!」另一人還補充道:「就是,先生常常耍賴,這回可不許再誆我們!」

  童生們似乎又困了,與姚思故說了一會兒話,接二連三地打起呵欠來。

  阿織知道這是「驅憶術」,等這些孩子睡好醒來,仙山的一切都會變成大夢一場,不再是真實的了。不過,這個術法只對幼童有效,孩子心思單純,遺忘也容易,但記憶存於人魂,年歲漸長以後,很難徹底清除。

  仙使們把熟睡的孩子抱上追風輦,把姚思故請到了适才的廳堂。

  廳堂裡除了楚恪行,還有一個風姿卓絕的仙子。

  姚思故想起來,此前楚恪行提過,說伴月海有仙人願意保他,想必就是這一位了。

  仙侍從銅匭中取出靈契遞到他手上,金字玄底的符紙可能覺察到他是凡人,吝嗇地浮現出寥寥兩行字,除了交代他「回人間後,不可與人透露在仙山的經歷」,什麼都不肯多言。

  仙侍道:「你有什麼疑問嗎?」

  兩行字,姚思故默不作聲地看了數遍,這才抬頭道:「有。」

  「有個一直跟著我的小崽子,姓楚,單名一個霖字,年紀比幾個童生們都大一些,是跟我一起來仙山的,請問他眼下人在哪裡?」

  仙侍聽了這話,請示著看了楚恪行一眼,隨後道:「你問這個做什麼?」靈契上可沒提到楚霖二字。

  「不做什麼。」姚思故道,「楚霖在我的私塾上了好幾年學,這個小崽子生來沒人管,無依無靠,只好一天到晚跟著我,像我弟弟一樣,縱使他一時糊塗受人矇騙,做錯了點事,我這個當兄長的倒不必與他計較,眼下我要回人間,總得把學生們都帶走,要是漏下一個,我這心裡總不是滋味。」

  他的語氣溫和,禮數周到,似乎一點怨氣都沒有——如果不是那一句「一時糊塗受人矇騙」出賣了他。

  仙侍聽他指桑駡槐,覺得這個凡人太不識好歹,剛想給他點教訓,楚恪行一抬手,制止了仙侍,慢條斯理道:「你說的這個人我知道,但你不要忘了,他姓楚,除了是你的學生,他為誰效力,你該比我清楚。仙人在仙山,凡人回凡間,楚家養的狗犯了錯,自然要回楚家認罰。」

  阿織聽聞言,心中一凝,「楚家養的狗犯了錯,自然要回楚家認罰」?

  這麼說,奚琴把楚霖送回去了?

  是了,當夜她離開墜錦軒時,楚霖還在,管不管楚霖,怎麼管他,自然要看奚琴的意思。

  姚思故聽了楚恪行的話,眼神涼下來,正待開口,阿織忽道:「管好你自己,你那幾個學生還在外頭等你。」

  她頓了頓,又添一句:「楚霖活著,你放心。」

  楚霖是奚琴送回去的,楚恪行不會輕易要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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