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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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霖這麼想,就這麼說了。 姚思故聽後卻道:「為何要修道,我不想修道。我爹說,他剛上仙山時,也動過修道的心思,但是那個把他撿回去的仙尊說,『仙人如何,凡人如何?不過都是這人間滄海一粟,說到底沒什麼不同,活好這一世,未必不如仙。『我爹說他沒聽懂這話,但他覺得挺對的,我也沒懂,但我也覺得挺對的,殊途同歸麼,當個凡人怎麼了?」 楚霖也沒懂,但在這一刻,他忽然羡慕起眼前這個凡人來。他羡慕他的灑脫與自在,不像他們這些仙,一條路孤注一擲走到底,盡頭在哪裡呢? 人世總以仙人為尊,楚霖卻開始動搖。 他開始想,如果自己出生在凡間會怎麼樣呢。他幼稚地覺得,出身不好大不了嗟磨幾十年,早早死了早早超生,如果運氣好一點,不必大富大貴,像思故哥這樣,兒時有父母疼愛,那就再痛快不過了。 他甚至不願使用「淨咒」,任憑汗漬與髒汙殘留在身上,這是人間的味道,實在忍不了了,那就脫光了往小溪裡一跳,這樣也是鮮活的一生。 他問姚思故今後有什麼打算,姚思故說:「我啊,我是個俗人,念了這麼多年書,多少有點修身治國平天下的抱負,但我又是個懶人,覺得抱負太遠大了心太累,要是實現不了,攢足銀子到處走走,在山川湖海裡暢遊一番也挺好的。」 在人世裡混跡打滾幾年,楚霖漸漸明白了一些道理,譬如十七歲能考中秀才有多難得,如果姚思故肯參加鄉試,以後中了舉人,前方必是一條康莊大道,官拜廟堂不難。又或者他覺得當官老爺太累,那也沒關係,他在私塾當先生,他可以給人護鏢,給大戶人家當護院,等他們一起把銀子攢夠了,天下哪裡不可以去?日後再各自成家,住在對院,他們的結髮妻可以成為無話不談的妯娌,最好再結個娃娃親…… 楚霖把這些想法給姚思故說了,姚思故也覺得好,但是他說:「可惜我眼下還不能離開清安鎮。」 楚霖問:「為何?」 「我在等一個人。」沉默許久,姚思故道,「我跟你說過的,我爹臨終前,留給我一片葉,說這是仙人之物,但有樁事我沒告訴你,我爹當時還讓我帶著這片葉,與我娘一起搬到涑水畔的清安鎮,在這裡等一位故人,他說終有一天,故人會路過,取走這片葉的。」 「我爹半生孤苦,後來才遇到我娘,有了我,能被他稱一聲故人的,只能是當年仙山上的仙人了。本來我是不太想幫他等的,凡人哪裡等得來神仙呢?但你也知道了,十歲那年,我娘病了,我對著靈葉磕頭,無意破開靈葉的禁制,靈葉讓我娘多活了六年,當時我承諾過,只要能救我娘,我什麼都肯做。君子一諾,我爹的這個故人,我說什麼都得等下去……」 …… 楚霖道:「姚小山是青荇山的弟子,二十年前的妖禍,他趕回青荇山的時候,守山劍陣已破,他那個守山師妹死了,墳還是他親手壘的,在此之前,問山劍尊伏誅,葉夙靈劍失主,青荇山的真正的仙人,只有這三位,他們都不在了,姚小山卻讓思故哥到涑水畔等一位故人,青荇山已經沒人了,他能等到什麼故人?」 「我把能打聽到的都打聽了,也跟思故哥解釋過很多次,可是思故哥執意守諾,不肯離開清安鎮。他本可以拜相廟堂,也可以踏遍山河,難道要為著一片靈葉,一個無法實現的承諾,一個永遠不可能回來的故人耽誤這一生?」 楚霖說到這裡,垂眸苦笑一聲:「我覺得是那片葉,把他困住了,讓他這輩子都沒法往前走。」 …… 楚霖想了許多辦法,奔走打聽當年往事,甚至抱著一絲微末的希望,也幫姚思故尋找過故人影蹤,最後卻是無影蹤。 他苦勸無門,正不知道怎麼辦,這個時候,轉機來了。 一個月前,焦眉山中溯荒出世,仙盟召集誓仙會,楚恪行不經意想到家中有個豎子,這些年好像一直盯著一個青荇餘孽,於是遣人把他召來,順口問他可曾發現過異樣。 楚恪行本來不抱希望,沒想到這豎子沉默了許久後,答道:「有。」 楚恪行一挑眉:「哦?什麼異樣?」 楚霖幾乎要將下唇咬出血來,訥訥道:「他手上,有一片靈葉……」 *** 楚霖道:「思故哥有靈葉,是我告訴楚恪行的。我……我想得太簡單了,以為只要楚家把靈葉拿走,思故哥就不必被一個承諾困住一生,不必一輩子等在清安鎮。我也內疚,那之後好幾日,我都待在楚家,不敢去見他,直到楚恪行來找我……」 …… 楚恪行坐在楚霖塵埃遍佈的屋子裡,難得和顏悅色:「姚思故倒是爽快,聽我們解釋完,他就把靈葉給我們了,他說左右他等的是仙人,而今仙使造訪,想必也是造化。」 楚霖很驚訝:「他真這麼想?」 「不過他提了一個要求。」楚恪行道,「他說他父親曾經是仙山的弟子,他不想修道,卻想去仙山看一看,看過了,也就放下了。我決定帶他去伴月海一趟,你呢?要不要一起去?」 楚霖怔忪道:「我可以嗎?」 伴月海不拒八方來客,可孤峰高逾萬丈,像楚霖這樣剛引靈的,想要禦器上孤峰,難上加難。 楚恪行不置可否,笑道:「對了,你可知道他喜歡什麼,或者有什麼牽掛不曾,他畢竟幫了楚家一個忙,我們楚家多少該回些禮,這也是山陰那邊的意思……」 …… 楚霖說到這裡,忍不住顫抖起來:「他提到山陰楚家,我就信了他,我不該信他的,不該信的……」 阿織心底生出不好的預感:「你告訴他什麼了?」 「我說……我說,思故哥隨性自在,沒什麼大的牽掛,真要說,他是個私塾先生,唯一記掛的就是學堂裡的童生們,他時常跟我念叨,說這些童生們用的書都舊了,字也不全,要是有機會給他們換新的就好了。那些童生們……那些童生們,大多數,年紀都很小……」 楚霖痛苦地閉上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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