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公子無色 | 上頁 下頁
一一三


  雲沉雅怔了一下,「呵,你……」

  話未出口,他卻頓住。目光越過司空幸,落在街角一個人影身上。

  「算了,不說這個了。」雲沉雅道,「自出了宮,那人便一直跟著我們。司空,你去見見他吧。」

  司空幸沉默片刻,回轉過身。街頭之人不是別人,是司空幸的三弟,司空宇。

  司空宇見狀,不等司空幸過去,便一瘸一拐的走過來。

  他與雲沉雅一拱手,道:「大皇子,我……不,草民,草民想與二哥司空幸說幾句話。不知、不知……」

  雲沉雅一愣,看了司空幸一眼,忽地又笑起來。

  前陣子,司空宇曾來尋過司空幸幾次,可卻回回碰壁。想來,司空宇今日學聰明了,知道要先得到雲尾巴狼的首肯。

  這副有點衝動有點無措的模樣,倒像是小時候的景楓。

  雲沉雅笑道:「這是他的事,何必問我?」

  司空幸沉了口氣,轉頭看向司空宇:「何事?」頓了頓,又忍不住問,「你的身子,可曾好些了?」

  「好多了,我習武之人,扛八十大板,還是扛得住。」司空宇道。

  他沉默一下,又看向雲沉雅,猶疑地說:「大皇子,還有一事……我今日想請二哥回家一趟,因我不日後要出遠門,還盼著二哥能與我,與大哥一同聚一聚。」

  「要出遠門?」司空幸眉頭一皺,「怎會?」

  「我……」

  「也罷,司空,你且隨你三弟去吧。」

  「大公子?」

  雲沉雅清淡搖扇:「這幾日清閒,無甚事做。再說了,你做我護衛,一做便是十餘年,是時候歇歇了。」

  這話聽入司空幸耳裡,竟似乎別有他意。

  司空幸登時愣住,等他反應過來,雲尾巴狼已招呼著白貴司徒雪,往街的另一頭走去了。

  繞過三曲巷,折過八道灣,便是一條小渠。渠畔有樹,可惜樹葉已落,只餘紛亂枝椏。

  雲尾巴狼沿湖走一段,忽地頓住,他只手在眉骨搭了個棚,看了看天色,道:「司徒,這幾日,你將行囊收拾收拾,隨司空去吧。」

  司徒雪大驚:「大公子,屬下――」

  「還記得當日,我在明荷偏苑對你說的話?」

  那日情形岌岌可危,但雲沉雅卻莫名地說:挑個好日子,將你嫁給司空。

  「屬下記得,可是……」

  「那句話,我並非是在開玩笑。」雲沉雅道。他沿著小渠再走幾步,負手而立,看向遠處青山,「如今,司空宇要隨杜涼遠去蠻荒之地。司空幸的大哥卻有腿疾在身,不能隨行。」

  「司空博沒了三弟的照顧,又沒了杜涼這座靠山。司空他要留下來照顧他的大哥,也在情理之中。」

  司徒雪一怔,說:「可是,在司空心中,忠之一字,重於萬物。方才他還說,只要大公子有所需,便是赴湯蹈火……」

  「我雖非大善之人,卻也並非不明事理。旁人敬我三分,我便記於心中。司空他隨我十四年,忠義仁厚,盡忠職守。現如今,他與兄弟重逢,可在南俊安家,我沒道理再留住他。」

  「再者說――」雲沉雅回過身來,「一個護衛,日後又能作甚?等到年歲長,體力衰,難道要留他在仕途,讓他入朝堂?」

  雲沉雅搖搖頭:「司空雖得力,但他為人太剛直板正,宦海沉浮,波雲詭譎之地,並不適合他。」

  「可是,如果大公子繼位,司空他就可以繼續輔佐……」

  「那如果有一天,他在朝中得罪人了呢?」雲沉雅反問道,「即便是我繼位,我也絕不可能因一個清廉大臣,而去破壞朝中的任何一個勢力。

  這便是古來帝王治國的精髓。有人說要懲治亂黨,有人說要懲治外戚,更有人說,凡是濁流,一律當誅。卻不知,真正的帝王之道,是凌駕其上,令各方勢力維持一個平衡點。誰也不敢起亂子,誰也不敢動誰。這樣一來,皇帝的寶座,才算坐得穩。

  「所以呢,對司空而言,與其今後在朝中曲高和寡,不如就讓他留在南俊,過一過尋常的小日子。」

  司徒雪喉間一澀,想了想,又拱手道:「可司徒仍願跟隨大公子身旁,大公子若有吩咐,司徒亦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怎得就想不明白呢?」雲沉雅笑起來,「司空雖木訥,但卻是有情有義之人。你與他情投意合,又何苦要分開?能在市井間,娶個媳婦兒,嫁個夫家,過過尋常日子,是這世上很難得的事。我都羡慕得緊,你卻推脫不要?」

  「我――」

  「罷了,你若聽我之言,現下便去尋司空。你若不聽我之言,那說明你已不認我這個主子了,日後怎樣,你便自生自滅吧。」

  白貴一個人,隨雲尾巴狼回了雲府。

  境由心生。司空司徒雖還未離開,可偌大的院子,如今瞧起來,也格外冷清了。

  舒家小棠回棠花巷子去了。白貴隨尾巴狼在雲府裡頭轉悠。轉到荒園處,雲沉雅忽地遙遙指著那片空地,說:「早先我與小棠說,要在這裡種些桃花海棠。秋來時,我還挺勤快,自個兒過來翻了翻土,落了花種。現下看來,不知何時才能見到這裡花滿枝頭。」

  荒園蔓草,萋萋生煙。天末盡頭,涼風忽起。

  白貴沉吟片刻,道:「大公子,其實老奴以為……」

  驀地,雲沉雅歎了一聲,他回轉身,看向白貴:「白老先生,我……是不是錯了?」

  白貴訇然抬頭,難以置信地望向雲沉雅。

  曾幾何時,那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瑛朝大皇子,竟會問出這樣的話。

  「我也不知從何時起,只覺每走一步,都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覺得……仿佛冥冥中,被何物牽引,無法脫身。以至於今天我竟然,竟然說出讓天下江山淪為焦土這樣的話……」

  白貴怔住。片刻,他慢慢點了點頭:「老奴明白,其實在大公子心中,我大瑛朝的萬里江山,比什麼都重要。」

  雲沉雅伸手捂住雙眼,深吸了口氣:「是啊,畢竟……那裡是我的故國,是我亟亟守護多年的山河,可我怎麼會,又怎麼能……」

  白貴沉默地看著雲沉雅。

  他一生中,官涯五十年,任了三十年的宰相,輔佐三代大瑛帝王。可那三個帝王,論資質,論性情,都比不上一個英景軒。

  這世上,再沒有人比英景軒更適合做皇帝。白貴曾經這樣想。

  可如今,他忽然覺得自己錯了。

  為人君者,需得時而明白,時而糊塗,需得偶爾為名利所驅使,亦堪不破人間空色。

  但英景軒真的太聰明了。

  所以打一開始,他擔得起重任,下得出狠手,卻並不在乎一個皇位。所以他會覺得,與其做個孤寡帝王,一輩子陷於朝政深宮,不如做個市井百姓,心隨意動。

  「大皇子不必自責。」白貴說,「今日之局,實乃情之所至,情之所困。大皇子雖是君主,但也是一個堂堂正正的人。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啊。」

  雲沉雅閉上眼,苦笑了一下:「卻也並非。我從前知取捨,知收放。可這一回,我卻不願放棄小棠。因一己私欲,使大瑛山河,我朝百姓,統統陷入危難。只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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