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公子無色 | 上頁 下頁
八六


  雲沉雅注視舒棠良久,悠悠地笑說:「這琴是饋贈,豈能轉送於人?」

  舒棠一愣,思量半晌,從景楓手中將琴盒接過,點頭道:「嗯,那要是穆公子想看琴,就來找我。改明兒我遇上阮大哥了,也問問他這琴的來頭。」

  看過琴後,舒棠又在雲府逗留半日。早晨還是大晴天,到了正午,天邊便積起層雲。空氣潮濕而悶熱,欲落雨的樣子。舒棠憶起昨日洗的被衾還晾在院裡,便要回舒家客棧。

  雲沉雅幫她拿著七弦琴,送她到門口。舒棠跳上騾子車,剛要走,雲尾巴狼又叫住她。

  天地間起了風,吹得舒棠額發紛亂。雲沉雅望了她一陣,伸出手,幫她理了理額發,又將墜到一邊的小布包挪到她身前,道:「路上小心些。」

  沉澈的聲音,聽得舒棠臉頰一紅。她嘿然笑起來,說:「雲官人,你放心。」想了想,忽又問道:「對了,雲官人,棠酒軒鋪子裡的小算盤是在哪裡買的?」

  雲沉雅愣然:「怎麼?」

  舒棠靦腆道:「尋常的算盤個頭大,布包裡放不下,可我出門收賬需得帶個算盤,所以就想問問棠酒軒的小個頭算盤在哪裡買的,我也去買一個。」

  雲沉雅又一愣,詫異看了舒棠一眼,折返回鋪子。少時,他從鋪子裡出來,將手裡東西往舒棠跟前一遞,問:「你說這個?」

  算盤只有九檔,上等沉香木的材質,算珠中,有八粒呈瑩潤色,圍成一個菱形,熠熠生輝。其實這算盤是早年一小國給大瑛的貢品,那八粒算珠是深海南珠,極其罕見。雲沉雅離宮時,因要扮作商人,就隨便捎帶了這玩意兒。

  舒棠將算盤接過,用手撫了撫。她雖不識貨,但也瞧出這算盤有些金貴。「嗯,就是這個,不過這一把太好,我只想買把差不多大小的。」

  雲沉雅看她一臉老實的模樣,唇邊浮起一笑。他將算盤拿回,放入舒棠的小布包裡,悠閒地說:「這算盤,只棠酒軒有得賣,值小棠妹三個桃子兩壺酒。」

  「雲官人?」舒棠怔了一下,欲將算盤取出。

  雲沉雅卻將她攔住,溫和笑道:「拿去吧。」頓了頓,又道,「倘若以後缺什麼,跟我討就是。」

  待騾子車在街口消失,天邊的雲更厚了些。午過,夏風沾著濕意,迎面拂來。雲沉雅在院子裡立了會兒,又折去小池塘喂魚。萵筍白菜怯生生地跟著他,但尾巴狼不願搭理。喂了魚,他又逛去荒園,左右瞧了一會兒,心裡頭想著這裡要種桃樹,還要種海棠。

  身後有人喚了聲「大哥」。

  雲沉雅背對著景楓,悠悠道:「我今日在想,棠酒軒的生意不錯,若往後能開個酒肆,單靠這個,也能過上不錯的日子。」

  景楓沒有答話。

  風將雲沉雅的衣衫吹得獵獵作響,他沉了口氣,道:「方才你話說到一半,卻忽然停住。是有什麼話,不能當著小棠說嗎?」雲沉雅回轉過身,定定地看向景楓,「那七弦琴,和北地有關聯?」

  「大哥可還記得,開酒鋪子,賣沉棠酒的根本原因?」

  修復聯兵符,需要借助北地之力。而沉棠酒的原料中,用到大量的北地青稞麥。雲沉雅之所以要賣沉棠酒,是想從南北買賣這條線索,查探聯兵符一事。

  雲沉雅沉默不語。

  景楓道:「我方才之所以沒有當著小棠姑娘的面將後面的話說出來,是因為落霞式的七弦琴,霜露琴師每隔五年才打造一張,而每一張,都會送給北地的皇室中人。」

  雲沉雅的表情清清淡淡的:「嗯,猜到了。」頓了一下,又道,「一個巧合,也許真的是巧合,可兩個巧合,三個巧合呢?」

  他的神色冷漠下來,黯淡的眸光裡席捲著風暴:「三年前,我查的眉心有朱砂的女子,跟聯兵符有關,我沒有懷疑她。今年初,我查的沉棠酒是她在賣,我仍沒有懷疑她。但是今天,阮鳳親手將一張象徵著北地皇室的七弦琴交到她手上,我……」

  後頭的話,雲沉雅卻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了。

  荒園裡芳草萋萋,天邊一聲鳥鳴,悠而長遠,就像秋日早來。

  景楓也沉默。舒棠的性情至誠,哪裡有半點作假的樣子。可依雲沉雅的性子,還有他肩頭的重責,要對一個人信任到這般田地,也是破天荒了。

  「大哥……不如等等唐玉的消息,畢竟南北買賣的事,是他在盤查。至於小棠姑娘……」

  「我去問問她。」雲沉雅驀地打斷。

  景楓一愣:「大哥?」

  怎麼問?問了會管用?

  雲沉雅輕輕吐納,這一刻,心裡頭忽然想起她對自己說過的話――我相信,只要是雲官人說的,我都相信。

  要如何才能堅定不移地去相信一個人呢?雲沉雅想。他垂下眸,望著腰間的掛著的錦囊。那錦囊繡得極好,色澤清淡又金貴。這錦囊,雲沉雅戴了三年多了,可誰也不知道裡面放著什麼。

  「嗯,我去問問她。」他又兀自說了一遍,「如果她說不是,那就不是。」

  ▼第63章

  瞟了眼臨江街口的綠楊樹,又將目光停留在司徒雪手裡的木槿,撐開摺扇,懶洋洋招呼了聲:「早啊,司徒。」

  西槐街六十二戶是一家廢棄的宅院。司空幸推門而入,陳舊的木門發出「吱嘎」一聲。院中荒蕪,雜樹生花,飛蓬亂長。

  司空幸猶疑一瞬,忽聞耳畔勁風起,他側身一閃,避過凌厲的一掌後,又騰身落於院內。

  出招之人見他武功利落卓絕,不由發出一聲讚歎,閃電般掠到他身後,又再次發難。

  司空幸眉頭皺得更深,他薄唇抿緊,一言不發。片刻間,二人便過了十餘招。出招人越打越興奮,手中寒光一閃,忽然之間,一把雙刃匕首便出現在他的掌心之中,與此同時,他高呼一聲:「二哥,用你的匕首,我們來好好打一場!」

  司空幸聽得這聲「二哥」,目光滯了一下,眼見著司空宇攻到面前,他忽一轉身,拔出腰間長劍,以劍鞘擊向司空宇的手背。

  司空宇吃痛地叫了聲,手中匕首訇然落地。

  司空宇愣住,少時,他看了看地上的匕首,又抬眼去看司空幸,喚了聲:「二哥?」

  司空幸負手而立,沉默不語。司空宇眸色黯淡,彎身去拾撿地上的匕首。那匕首的柄處,也有七星映月的圖案。

  廢棄的院子中,兩兄弟對面而立,沉默不語。

  過了片刻,司空宇卻大笑起來,他又看司空幸一眼,撩起衣擺,走去院子的東南角,在一棵梧桐樹下大喇喇地坐下,手在背後一繞,便變出一壺酒來。

  酒壺在手裡拋了拋,司空宇朝司空幸一眨眼,說:「二哥,來喝酒!」

  司空幸沉默了一會兒,唇角也勾出一個極淡的笑,「嗯」了一聲,坐去他身邊。

  太陽毒辣,院中草木都沐浴在熱浪中。唯獨梧桐樹下陰涼,兩兄弟傳著酒喝,你一口我一口。

  酒過三巡,司空宇笑說:「二哥,我們三兄弟,就數你最木訥。從前同在大瑛禁宮做護衛時,你曾問我,何以每次都能從樹後變出酒來,時隔這麼多年,你猜到沒有?」

  司空幸接過酒壺,飲了一口,點頭道:「嗯,你事先偷了酒,埋在樹下,酒壺口穿了根線。要變酒的時候,你只需尋到線頭,使內力一提,酒罈子便能被你變出來。」

  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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