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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申時左右,牆頭的花被太陽曬得焉然。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雲府。舒家小棠與景楓招呼一聲,便駕著騾子車走了。車輪轆轆,景楓若有所思地看著那車影,半晌又叩開雲府的門,尋了老管家,問道:「老人家,可否向你打聽一樁事?原先住在這宅邸的雲沉雅,與方才那姑娘之間的關係是……」

  舒棠駕著騾子車沒走多久,弄牆後,忽又繞出一黑衣人。黑衣人定睛看了騾子車一會兒,驀地縱身,又消失在巷弄裡。

  六王爺府,高閣迎風,銅鈴錚鳴。阮鳳聽了黑衣人的稟報,猛地回過頭,驚道:「果真?!」

  黑衣人抱拳:「回小王爺,那穆姓公子的眉眼,氣度,都與瑛朝大皇子英景軒有幾分相似,極有可能是二皇子。」

  阮鳳皺眉:「看來前陣子,父王接到的消息沒有錯。大瑛二皇子英景楓,並未歿於北荒之戰。」沉吟一陣,又道,「只不知他此回來南俊,又是為何。」

  黑衣人聽了這話,抬眸看一眼阮鳳,欲言又止。

  阮鳳見他神色,道:「若有何看法,但說無妨。」

  黑衣人道:「小王爺,屬下曾在大瑛禁宮做護衛時,曾聽聞大皇子與二皇子關係不和,總也吵鬧。倘若此事當真……」

  一陣風從閣外襲來,廊簷鐵馬聲聲鳴響。阮鳳眸光猛地收緊,沉聲將他的話接了下去:「你是說,倘若此事當真,我們大可以拉攏英景楓來對付英景軒?」

  「是。」黑衣人抱拳,「小王爺英明。」

  阮鳳長籲了口氣,歎道:「英景軒城府極深。若能拉攏英景楓來對付他,倒不失為一計良策。但你可曾想過,倘若英景楓使一招反間計,你我又當如何,父王又當如何?」

  「這……」黑衣人大怔,單膝跪地,「是屬下考慮不周!」

  阮鳳道:「倒也並非不周,你起來吧,先靜觀其變,再來與我稟報。」

  黑衣人答一聲「是」,剛要走,阮鳳忽地又喚了一聲:「司空。」

  黑衣人頓住腳步,回頭道:「小王爺還有何吩咐?」

  阮鳳一笑:「當年你兄弟三人,入大瑛沉簫城做護衛,如今回來兩個,另一個……也是時候用上了。」

  黑衣人面露難色:「二哥他……」

  阮鳳道:「司空幸確實衷心,可這衷心二字,既是優點,也是缺點。他能對英景軒衷心,又如何不能對他的救命恩人,手足兄弟衷心呢?」

  黑衣人拱手:「屬下不日便去尋二哥,定當竭盡全力說服他回王爺,小王爺身邊。」

  六月初,臨江街頭新開幾簇木槿。雲尾巴狼閑得慌,招來白貴。兩人弓著腰,拿小鏟,在鋪子門口刨土坑。土坑刨罷,移來木槿種上。棠酒軒本是酒鋪,酒鋪外新添如雪花色,看得雲尾巴狼是神清氣爽。

  時值正午,雲沉雅忙活完,一邊哼小曲轉小鏟,一邊逛去雲府內尋摸吃食。

  他剛走不久,鋪子外便傳來騾子車丁玲聲。舒棠從車上跳下,理理衣襟,就要搬酒。門口白貴見了,連忙招呼鋪裡夥計幫把手,問說:「小棠姑娘怎得來早了幾日?」

  舒棠道:「這月多訂了七壇,我分兩次送來。」說著,又一五一十地數起酒罈子。待數完,她又從車內取出一個布囊遞給白貴,說:「白老先生,我種的桃樹結了果子,這包你拿著,與、與司空公子,小雪妹妹分一些。我過幾日……再送些來。」

  白貴眼神兒往鋪子後一瞟,見雲尾巴狼還沒來,便欲將舒棠留下:「小棠姑娘不坐坐?」

  舒棠跳上騾子車,搖頭道:「不了,我還有點事兒。」話畢,她再與白貴招呼一聲,揚鞭趕騾子,叮鈴鈴地走了。

  少時,雲尾巴狼才酒足飯飽地轉悠回鋪子,見得櫃子上新添的酒,他一怔,探頭探腦地問:「小棠妹來過了?怎麼不見人影兒?」

  白貴一邊打算盤,一邊漫不經心地答:「來了,又走了。」

  尾巴狼「哦」了一聲,悠閒地在太師椅上坐下,拿了賬本來翻。可才翻了兩頁,他便將賬本合上,探過頭去,又問:「怎麼沒給留下?」

  白貴抬頭覷他一眼,又繼續打算盤:「留了,沒能留下,說是有事兒。」

  雲尾巴狼失望地再「哦」一聲,回太師椅上坐下,閉目假寐。可假寐不到半盞茶,他又睜開眼,轉悠到白貴身邊,追問:「她能有什麼事兒啊?」

  白貴手中動作一停,抬起頭,默默無言地看著雲沉雅。

  這時,在鋪子裡數酒罈的小廝見白貴答不上來,便順道添了句:「還能有什麼事兒,給人送桃子去了唄。」

  這小廝與舒棠相熟,棠酒軒和舒家客棧的生意,幾乎是他在跑腿。

  雲尾巴狼耳朵頓時一豎,轉過去便問:「送桃子?給誰送桃子?」

  那小廝數完酒罈,將汗巾往肩上一搭,抹汗笑道:「還能有誰?俏公子唄。前幾日我去舒家客棧送酒單子,正巧遇上一長得極好的公子,說是住處定下了,邀小掌櫃過去聚一聚。小掌櫃當下就答應了,還說等桃子熟了,摘些給那俏公子送去。」說著,又朝櫃檯上的桃子努努嘴,「大公子瞧,這桃子不正是熟透了麼。」

  小廝說完這話,抱著兩壇下架的酒,往後鋪子裡去了。

  這會兒,棠酒軒裡卻是一片寂靜,沒人打算盤了,沒人說閒話了,沒人叫囂著要刨土栽木槿花了。白貴抬著眼,小心翼翼地覷著雲尾巴狼的臉色。

  雲沉雅面色鎮定,只一雙眸子,深不見底。片刻,他勾起唇角:「俏公子?」抬手在櫃檯上敲一敲,尾巴狼甚是悠閒地說,「去查查,這位俏公子,姓甚名誰,家住何方,良田幾畝,妻妾幾人,可曾無恥,可也下流。」

  ▼第56章

  去六王府不遠,有一處靠山臨水的莊園。莊園外有碧湖,時值盛夏,湖岸濃蔭匝地,涼爽宜人。阮鳳沿湖而上,到了滿碧亭,不由放輕腳步。

  滿碧亭外,杜涼坐在籐椅上,手持釣竿,雙眼微闔。等了片刻,只見釣線那頭一動,杜涼斂衽提幹,一條紅色錦鯉破水而出。隨即便又小廝過來,從釣鉤上去下錦鯉投入湖中,又替杜涼換上新的魚餌。

  阮鳳見狀,不由道:「父王心慈。」

  杜涼望著平靜無波的湖面,淡淡道:「釣魚一事,圖的只是閒情。」言罷,又引阮鳳在籐椅坐下,拿一個釣竿遞與他,道:「我們父子來比試比試。」

  阮鳳失笑:「釣魚考究耐性,孩兒的心性與父王相比,差之甚遠。」

  杜涼亦是一笑,他沒答話,手拿釣竿在一旁坐下。少時,水面便起漣漪,阮鳳杜涼互看一眼,同時提杆。

  湖面濺起水珠,然而兩個釣鉤上卻空空如也,沒有魚餌,也沒有魚。

  杜涼與阮鳳一愣,兩人一齊笑起來。

  杜涼道:「魚兒狡猾,同時來了兩條,將你我二人都騙了。」

  阮鳳沉吟一陣,笑答:「不過事有兩面,孩兒與父王比試釣魚,本是必輸無疑,多虧兩條魚為爭魚餌,吃得比平常快,我與父王便比成平局。」

  杜涼聽出阮鳳話裡有話,沉默片刻,抬手拂了一拂。立在周圍的小廝會意,朝杜涼二人躬了躬身,消無聲息地退開了。

  碧湖又複得一片寧靜。杜涼負手面水,淡聲道:「查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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