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公子無色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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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忘了我吧,我記得你就好了。 其實不是不想給承諾。可與其給一個不知能不能實現的承諾,不如什麼都不說。因為生活本就是要一個人走下去的,無論誰離開,都要自個兒撐住。與其這樣,不如讓她忘了自己,拋下包袱,才能一往無前。 畢竟從很久很久以前的初遇起,她在他眼裡,就是一個沒有負擔的小傻妞。能活得自在恣意,多麼好。 雲沉雅輕輕地攬過舒棠,在她耳邊溫聲道:「你忘了我。倘若、倘若有一天,我們還能相遇,就把我當個陌生人吧。」 「從陌生人開始,從相知,到相識。」 ▼第37章 後來,梅花滿了空枝,柳條弄了翠色。 輾轉兩年餘。 這年春來早,寒氣才將將褪去,舒家客棧後院兒的葡萄藤便抽了新葉。舒棠蹲在葡萄架下數酒罈子,濃濃酒味,香飄十里。不多不少二十七壇。 屋外車馬轆轆,馭馬人高聲喚一句「小掌櫃」,舒棠便答應一聲。開了小偏門,進來幾人將酒罈子搬了,舒棠照例與馭馬人嘮嗑幾句,送他出巷子。 那馭馬人姓曹名升,年過三十,已成了家。因他供事的酒樓與舒家客棧有生意往來,幾回碰面,便與舒家小棠混了個熟。他喚舒棠小掌櫃。舒棠喚他曹大哥。 得到了棠花巷子口,曹升一拍腦門,惱道:「瞧我這記性。」說著,便將下回的酒單子從懷裡取出,又呵呵笑道:「樓子裡生意好,下回多加七壇,一共三十四壇,有勞小掌櫃了。」 舒棠「哎」一聲,將酒單子妥妥帖帖地折好,收入袖囊中。 曹升看著舒棠,則見她鬢邊膚如雪,眸子黑如墨,一顆紅朱砂盈盈流轉。 真的是女大十八變。 曹升忍了忍沒能忍住,終是道:「小掌櫃,我家那老婆子又替你說了門親,你好歹也去看看啊?那小子,年前中了秀才,如今家裡頭小門小戶也是開客棧,不錯的。」 舒棠一愣,垂下頭搖了搖,說:「不了。」過了一會兒,她又低聲說了句:「謝謝曹大哥,真不用麻煩了。」 這並非曹升第一會兒給舒棠說親。前幾回,舒家小棠婉拒了後,曹升本以為是男方不夠好。近來好不容易拖他老婆子找了戶體面人家,誰想舒棠仍是拒絕。 舒家小棠以前的事兒,曹升也略有耳聞。說舒棠原是個棄婦。兩年多以前,一名動京華城的公子哥當著眾人面說要娶她。舒家這頭連嫁妝都備好了,誰想那公子哥家裡頭出了事兒,沒說個實在因由,撇下舒棠便走了。一去兩年餘,杳無音訊。 然而,以上傳聞還說的實打實。若將街頭巷末虛傳的八卦集合在一起,那便有得揣測了。 一說舒棠是娼婦之女,那公子哥是大戶人家子弟,說娶她是一時動情,哪能真的娶。又一說舒棠看著老實,骨子裡水性楊花。當年那公子哥還在京華城,她便與六王爺之子阮鳳勾搭上。公子哥一怒之下,這才棄了她。 八卦不靠譜,曹升也沒相信。後跟舒家小棠有了接觸,越發覺得她是老實姑娘。做個酒水生意,她若多拿旁人三塊銅板,都要急著退了去,自己吃點虧,反倒沒關係。混得熟了,曹升才得知舒棠與阮鳳二人是義兄妹,雖無血緣,卻並非旁人傳得那般花紅柳綠。 知曉這一層,曹升便管起閒事,想給舒棠說親。一是因心疼這老實小妹子,二也是覺得她年已二十,再不嫁,委實嫁不掉了。 這樁事是皇帝不急太監急。曹升見舒棠又拒絕,不由問道:「小掌櫃,你這是瞧不上呢?還是不想嫁呢?若是瞧不上呢,咱就找戶再好些的。若是不想嫁,你自個兒總得有個理兒不是?」 舒棠聽了這話一愣,猶疑半晌,說的是:「我沒有瞧不上誰。」 二選一,不是甲,便是乙。 曹升恍然大悟。若是不想嫁,那便是心裡惦著誰,放不下。如果市井傳聞不假,與舒家小棠有牽扯的不過兩人,早兩年的公子哥,與六王爺之子阮鳳。 兩家都是大戶,兩家都要不得。 曹升想到此,不由拿出幾分長者威嚴,勸慰道:「女大當嫁,這事兒是個姑娘都明白。其實嫁人吧,不圖啥,就圖個踏實,到老了有兒有女,有老伴兒相互扶持。別的太高的人家,攀不起不說,以後一起過日子,規矩太多,也必定不痛快,你說是不?」 舒棠點點頭,垂著眼瞼,沒說話。 曹升曉得沒說動她,又因知道舒棠孝順,便旁敲側擊:「退一步說,便是你不想嫁,日後你爹老了,總得有個女婿來照顧不是。女兒貼心,卻也比不上兒子力氣大,能幹活。」 舒棠聽了這話,恍然一愣。思索半晌,她才老老實實地道:「那、曹大哥,那你說的那人,我改明兒……瞧瞧去。」 曹升心底大暢,咧嘴便笑起來:「不急不急,過兩天三月初一,你來臨江客棧一趟,把這月的銀子結了。拿了銀子,也好置辦兩身新衣裳再去相親。」 說罷這話,曹升一揚鞭,馭著馬走了。 天色淡淡的,飄著幾絲雲。南國入春的氣候有點像濃秋,道旁飛花落灑,馬蹄噠噠。 舒棠看著漸行漸遠的馬車,神思一恍,便不由憶及那一年。 那一年,同樣的天,同樣的景。雲府巷子外,她一人躲在石牆後,看雲沉雅上了馬車,看車馬遠行,消失在天地涯?。 她追了幾步,然後頓住。茫然間憶起雲沉雅曾說的一句話。 他說,小傻妞,以後如果我離開,你不要追出來。 直到離別時,舒棠依然相信他,哪怕她一人立在秋天裡,心中空蕩蕩的,只有滿天滿地嗚咽的風聲。 南國的冬沒有雪,但有冷梅芬芳。 舒棠看著白梅在枝頭開敗,翌年春又是滿樹梨似雪。夏陽日暉兜頭澆下,有一天,她見五里外的桃子熟了,一如往昔般,在樹下留了銅板,摘了桃子便慌張跑回家。可回了家,手裡的幾顆桃,卻再不知給誰送去。 沒人坐在屋角搖扇,沒人會跟她說夏光好,沒人會接過桃子擱在手裡轉悠,不吃不言語,只有一臉恣意的笑。 相思入骨,可她卻不知這是相思。只悻悻然將桃子收了,放在後院兒石桌上,瞧著瞧著,眼眶便紅起來。 於是才有了那一夜。 那一夜有風雨,幾個桃子擱久了,皮皺了。舒棠忽地難過起來。她問舒三易,為何等了這麼久,都不見雲官人回來。 舒三易當時傻了,因舒棠的死心眼,他也始料未及。 舒三易愣了許久,呵呵笑了兩聲,忽地自嘲說:「閨女兒,你跟我還真像哇。」 然後他又說:「閨女兒,別等他了。雲官人是富貴人家,跟咱不是一個道道上的人。」 舒棠小心翼翼地問:「爹,是不是雲官人嫌我不夠好?」過了一會兒,她又嘟囔:「其實帶我走有什麼不行呢?我跟著他,就做個丫頭就行了。我現在真沒、真沒奢望著要嫁給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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