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公子無色 | 上頁 下頁
一六


  這句話說得所有人皆皆一頭霧水,唯有那小廝,神色一駭,頓地騰身便想離開。可不容他反應,便見雲沉雅一個迅疾的閃身。半空有兩個身影如鬼魅,又見光影如水,鏗鏘一聲。

  下一刻,只聞一聲慘叫,那小廝倒地捂住左手,手腕處鮮血直流。司空幸定睛一看,竟是手腕的筋被挑斷了。這人的一手好的暗器功夫,怕也就此廢了。

  雲沉雅將手中匕首往地上一扔,朝那些個黑衣人道:「把他帶回去。」

  司空幸目瞪口呆地看著地上的匕首。那匕首,竟然是他隨身攜帶的。方才只不過是一個轉瞬,雲沉雅竟能從他伸手奪了匕首,再騰身挑斷一人的手筋。這種功夫……即便與禁軍的統領相比,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司空幸正愣著神,卻見雲沉雅對他喚道:「你,陪我走一段。」

  兩人默默無言地在夜街走著。方才一番動盪,街上早已沒了人。過了會兒,雲沉雅忽道:「你覺得,方才這小廝,是什麼人?」

  司空幸一愣,老老實實地答:「這個……要審問過才知。」

  雲沉雅笑了一聲:「此人出招陰毒,可是口風松的人?等你審問完,為時已晚。」

  話裡有話,司空幸略作揣摩,不禁道:「大公子的意思是,方才那小廝是故意做出慌亂的模樣,而他說京華城中,還有數十人皆皆易容混淆視聽,也是故意告訴我們的?」

  「不錯。」雲沉雅頓住腳步,抬目望向天邊月。一輪月色流瀉,清輝灑在他絕世的面容,可他略作一笑,卻似又將這清輝散了去,只留幾分陰鷙,「這其間有詐,棠花巷子的湯歸,恐怕也有問題。」

  頓了一頓,雲沉雅忽地輕聲道:「三日後,無論容任何手段,捉住湯歸。活得捉不到,就捉死的。」

  雖則司空幸早做了心理準備,但聽了這話,他仍不由退了半步。湯歸如今在舒家客棧,而棠花巷子裡,早也有了湯歸的人。若要捉住湯歸,免不了又是一場惡鬥,難免會傷及無辜。可雲沉雅說的不擇手段,分明是起了殺心。

  這殺心,不是爭對一個人,而是爭對攔在他前面的所有人,包括……舒家客棧的老少。

  這會兒,雲沉雅背身站著。司空幸瞧不見他的神色。月光頃刻冷了下來,映襯著雲沉雅的身影也十分涼薄。司空幸曉得瑛朝戰事已起,雲沉雅趕著回朝,時日緊迫。可若要殃及舒家父女二人,實在有些殘忍。

  他沉吟了片刻,只答了聲:「屬下領命。」

  可卻久久不聞雲沉雅的回音。

  雲沉雅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站在月色裡,不說話,不歎息,一直站著,直到第二日東方發白,衣角水露被日暉蒸去。

  ▼第12章

  隔日晨,雲尾巴狼回府眯了一個時辰。用過早膳後,他去膳房揀選了些吃食喂雞。老管家遇著雲沉雅時,見他已換了身乾淨衣裳,晃著摺扇,一副要出門的樣子。兩隻小獒犬跟在他身後小跑,正搖著尾巴恭送狼主子。

  雲沉雅看到管家,特特招呼,說:「後院的雞仔不用喂了,我今兒早喂過了。」

  老管家聽了這話,不覺納悶。雲大公子素來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也會喂雞?雖有這個困惑,老管家也不表述出來,只與那兩隻走狗一起,將雲尾巴狼送到大門前。

  萵筍白菜伸長脖子,但見狼主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它們齊齊興奮地吠了幾聲,轉而便撒丫子往後院狂奔。

  老管家瞧見這場景,心裡暗道不妙,便跟著萵筍白菜往後院跑。

  後院一處僻靜的角落有個養雞棚,裡面喂著舒家小棠送的五隻小雞。老管家眼睜睜地瞧著萵筍白菜載欣載奔地越過籬笆,緊接著又聽籬笆牆內,一陣盆罐碰撞的乒乓聲。

  老管家心中一頓,以為萵筍白菜要吃雞,慌亂之下也忘了去拉門,只搭了一條腿在籬笆上,也學著小獒犬往裡翻。他一邊翻一邊又琢磨,這兩隻走狗天不怕地不怕,獨獨怕雲沉雅一人。雲尾巴狼叮囑過它們不許欺負雞仔,照理借它們一百個膽子,它們也不敢去叼走一根雞毛。

  這麼思想著,老管家已然翻過了籬笆牆,再往裡一瞧,卻不由呆了。五隻小雞縮在雞棚一角,無一隻叫喚。籬笆院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臉盆子,盆子裡裝著一鍋粥,萵筍白菜在粥盆裡翻翻找找。過了會兒,兩隻獒犬分別牽出一隻肥雞腿,就地啃吃起來。

  老管家驚得下巴脫臼。原來雲沉雅一時興起,竟用雞肉粥去為五隻雞仔。非但如此,他還頗好心地在雞肉粥裡,放了幾隻除了油的雞腿。這也難怪五隻雞仔沉默而憂傷地蜷在一處,原是從一盆雞肉粥裡,預見了自己的悲慘命運。

  老管家搖搖頭,深覺與雲尾巴狼在一處呆久了,若不瘋癲,必會癡呆。可聽說這世間都是一物降一物,也不知天底下,能有誰是雲沉雅的剋星。

  秋多喜一大早便拖人捎了個信兒,說是要陪爹娘去附近廟裡上香,今兒個不能來舒家客棧蹲點。舒家小棠得了閑,便將棋譜攤開,琢磨了會兒圍棋,又描了點花鳥。

  舒棠雖不精明,倒也並非一個笨拙之人。她刻苦鑽研了半月琴棋書畫,倒也稍稍有了些造詣,最起碼面子活算是過得去了。舒棠描好花鳥,覺摸著自己再習練個半月,待到殘夏天氣更涼爽些,又能出門相相親。

  發神地思想了會兒,舒家小棠取出嗩呐,打算到屋外葡萄藤下吹一吹。誰料她方一敞開屋門,便直直撞上一個溫厚的胸膛。

  被撞之人似是也在恍神,這麼突如其來的一個衝力,令他腳下不穩,連退了好幾步,才伸手將她的雙肩扶住,問道:「沒事吧?」

  舒棠一聽這聲音,一股歡喜油然而生。她抬起頭,果然見得雲沉雅如玉琢的眉目,開心地連喚幾聲「雲官人」。

  兩人離得近,一抹淺淡的紅浮上雲沉雅的臉頰。片刻,他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看向舒家小棠手裡的嗩呐,笑道:「閑來無事,想問問你詩詞念得如何。未想你這會兒卻要吹曲,我也不妨聽一聽。」

  說罷,他將摺扇收在腰間,掀了衣擺,坐在石凳下。

  舒家小棠聽了這話,卻原地愣了愣,便拋下雲沉雅自個兒回了屋。須臾,她手裡捏著一卷冊子又跑回來,放到雲沉雅面前,沖他嘿嘿笑了兩聲:「我這些日子,每日都念三首,現如今學會了不少,雲官人你可以考考我。」

  雲沉雅正笑著往那卷冊子看去,可目光落到書角,笑容便僵住。但見書的左下角,多了兩枚水墨清染的海棠花。雲沉雅沉默片刻,又拿起那卷書翻了翻,則見前面幾十頁的書角下,都有兩枚海棠。海棠畫得馬虎,卻可看出用心,想來是舒家小棠每念過一頁,便做一個記號。

  他從書頁中抬眸,恍惚之間,舒棠眉間的朱砂與眼角的淚痣,齊齊化作兩枚海棠,明豔動人。

  雲尾巴狼忽覺十分煩躁,他將書卷合上,「啪」的放到一邊。

  舒家小棠一驚,瞪大一雙杏仁眼,滴溜溜地看向雲沉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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