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春(108)_十四郎

一〇八

　　晏于非静静地看着伊春，过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开口道：「葛伊春，你的路好走吗？」

　　伊春并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她素来最不喜欢和人打这种哑谜，于是淡淡说道：「有什么路是好走的？难道还能生出翅膀来飞？」

　　他哂然一笑，点点头，忽然取出钥匙将铁栏杆打开。

　　「好了，你走吧。」

　　伊春毫不犹豫，立即起身把靴子系好，一手按着窗台就跳了出来，在太阳下伸个懒腰，周身都被阳光映得金灿灿的，像一只刚刚睡醒的猫，浑不解事，仿佛被软禁的这一个月对她完全没有影响。

　　「我的剑，还有包袱。」她朝他伸手要东西。

　　晏于非摇了摇头：「东西已经丢了，我赔你二十两银子。」

　　不是说晏门很有钱吗？怎么晏于非如此小气，就给她二十两？

　　「太少，五十两。」伊春漫天开价，毫不心虚。

　　晏于非直接取出银票，轻飘飘地掷给她。伊春飞快接过，展开一看，却是一张百两的银票。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将银票随手塞进荷包里，利索地转身便走。

　　走得那么快，那么潇洒，似乎世上没有什么事会被她挂在心上纠结。葛伊春只做自己喜欢的事、自己想做的事，一切如此简单。

　　晏于非忍不住，在后面轻轻问：「你……去哪里？」

　　她声音干脆：「与你无关。」

　　他将眼睛微微闭上，低声道：「于道他……年少轻狂……」

　　伊春淡道：「年少轻狂不是胡乱杀人的借口。」

　　「舒隽并未死，你心里清楚，要杀他不会如此容易。」

　　伊春笑了笑：「难道因为没有被杀死，他便毫无过错吗？」

　　晏于非无话可说，眼看着她轻巧的背影快要消失在院门外，他从心底的最深处，终于泛出一股陌生的味道。他禁不住，又叫一声：「葛伊春。」

　　她没有回头：「什么事？」

　　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其实是有很多话想和她说，关于那只断手，关于他小叔，他前半生都生活在小叔的阴影里，摸不清自己的位置，常常在她身上看到过去的阴霾。可是以后不同了，以后不同。

　　如果问问她，会不会留下，她的答案一定是否定的。

　　如果告诉她，他好像有点明白「喜欢」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她会不会大声地笑。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喜欢，并不深沉，也不炽烈，甚至还带着一丝迷惘与不情愿，他还不能明白这算什么，或许永生也不会明白。

　　但他大约一辈子都会记得她今天的这个背影，像是要与阳光融为一体了，背上真的生出金色的翅膀来，马上就要飞得很远，飞到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的道路，是相反的，仅仅是一个连暧昧都谈不上的交集，从此海阔天空，永生不见。

　　所以晏于非摇了摇头，淡道：「没什么，只希望你与晏门不会再起冲突。」

　　伊春没来得及回答，头顶墙上有个久违的声音替她回答了：「我的老婆，不用别人操心她会做什么了。」

　　伊春大吃一惊，猛然抬头，却见舒隽披着浅碧色的外袍，歪在墙头笑眯眯地朝她招手，一副风轻云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模样。好像是他偶然路过这里，发现了她，上来打个招呼似的。

　　这人永远神出鬼没，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更不知他怎么摸进来的。

　　虽然之前一直告诉自己要相信舒隽不会有事，可如今看到他真的没事，她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人在喜悦到极致的时候，原来也会流泪。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把嘴咧着，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定定地看着他。

　　没有变，什么也没变，那种讨人嫌的神情，初看纯善实则奸诈的笑容，还有那风骚艳丽并不适合男子穿的衣服。

　　只是一个月没见到他而已，却好像已经过了半辈子。

　　不能动，她不能动，或许是巨大的惊喜击中了她，她的膝盖发软，几乎要站不住。伸出手想去抓他，下一刻眼前一花，整个人已经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没事吗？」舒隽贴着耳朵轻轻问她，眼睛却看着晏于非，目光冰冷。

　　伊春死死攥着他的衣服，好半天才从哽咽的喉咙里吐出一句话：「我没事……就是胖了好多。」

　　好傻的一句话，而且答非所问，舒隽愣了一下，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确实胖了不少。」他假装抱怨，将她一绺乱发拨到耳后，「从排骨精变成皮球精了。」

　　伊春也开始笑，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她有那么多美好的事情要与他分享，她有那么多迫不及待的心事想与他倾诉，还有个天底下最最美丽的秘密要告诉他。天神啊，他会是什么反应？

　　可是现在她什么也说不出，只想抱着他，就这么紧紧抱住，最好永远也别松手。

　　舒隽在她额角上轻轻吻了一下，跟着将她打横抱起，纵身跳上围墙。

　　晏于非上前一步：「等一下！家父……」

　　「晏老爷子过两天就到。」舒隽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又变得冰冷，「你有个好弟弟，以后仔细了，当心他某日横尸街头。」

　　晏于非猛然合上嘴，背上隐隐渗出冷汗，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半晌，他低声说：「好，我就等着你。」

　　舒隽用鼻子哼了一声，抱着伊春纵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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