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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伊春默然看着越来越远的二十四桥,脚下小船在微微摇晃,不知为何令她想起与舒隽在东江湖的那段日子。

  二十四桥明月夜,景致旖旎秀丽,清波漫漫,倘若是舒隽在这里,会说什么?不过他向来雅得很,估计根本不会给她解释这个景那个景,只会抱着三弦慢慢唱歌。

  他有很多时候都显得孤僻冷漠,脸上虽然是漫不经心的笑,其实是拒绝任何人靠近他自己的世界,总是一个人孤孤单单行走,把自己的门关得好紧,一丝缝都不露出来。

  可是那天他分明是打开了门,她却把他弄生气了。

  他就有这种本事,明明对她轻薄是他的错,到头来感到愧疚的人反而是她。

  这是什么道理?伊春也不明白。

  想起那一个荒谬的雪夜,至今想起她还会苦笑,脸上难得感到火辣。

  她最近想着他的时候越来越多,看水会想起与他在雾气迷蒙的东江湖一起钓鱼的情形,那么逍遥自在、无忧无虑。看山会想起他在雪山顶的那座庄院,还有树下那个孤零零的坟墓。

  每次想起那一抔被冻硬的黄土,她心中滋味就极复杂。有很多次了,舒隽虽然是在笑着,可给她的感觉却是孤零零的,与那坟墓很像,令人心酸的孤单。

  为了什么,她竟想对他多了解一些,自己也找不到合理的原因,只觉得对他还陌生,还不够熟悉。

  妹妹二妞以前和她半开玩笑,曾说过:如果一个男人对女人吐露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那八成是男人爱上女人了;如果一个女人总想着去了解男人的事情,那八成是女人动了春心。

  动了春心吗?

  伊春笑了笑,她向来不爱自找麻烦,想不明白的事就干脆不想,回头笑吟吟地听船夫高唱扬州小调,和船里其他人一样喝彩叫好。

  水路行了一段,忽听前方传来哭喊和落水之声,船夫的歌声一下停了,把船一撑,停在水当中。

  一船的人都惊疑不定地探头去望,却见前面不远处同样一艘送客渔船被另几艘乌篷渔船包围住,上面的客人们哭的哭、喊的喊,被一群彪形大汉拦住索要财物,不给的便丢进水里。

  「运气还真不好,遇到这些水鬼!」船夫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船往回摇。

  伊春低声问:「老丈,他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抢劫财物,官府不管吗?」

  船夫叹道:「官府怎么会管这等闲事,这帮水鬼头头每个月供奉捕快们吃香的喝辣的,谁会管咱们死活!报上去多少次,都说没有强盗,反而把报官的那些人打一顿板子,说他们妖言惑众。这些家伙不是扬州人,看那个体型,估计是北方来的,简直穷凶极恶。」

  说话间,那些乌篷渔船大约发现了这里还有一条肥鱼,立即从后面追了上来。

  船上的人惊慌失措,没命地叫着快摇快摇,奈何那几条乌篷渔船有十几个大汉催动追来,在水里竟快若流星,几乎是眨眼工夫就围住了小船。

  当头一个大汉抱着胳膊站在船头看他们,裸着胳膊,上面刺着一只猛虎,看上去极其凶恶。

  「要命的把钱交出来,不要命的便跳下去!」他居高临下地发令,说得十分简洁。

  船上那些人纷纷掏出荷包,一个字也不敢说。又有两个大汉上船来,一个拿钱一个搜身,眼看着一个中年大婶藏在肚兜里的几块银子也被掏出来,她脸色青白交错,要哭又不敢哭,看着十分可怜。

  「荷包!」一人走到伊春面前,抬手将她的斗笠打飞,忽见是个年轻姑娘,长得也不赖,不由得笑道:「是个小娘儿们!还挺嫩!」

  说着便来搜身,手指刚摸到她的腰身,只觉脖子上一凉,竟是被一柄铁剑抵住了。

  「应当反过来,把你们的荷包都交给我。」伊春嘿嘿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那大汉抬手来推她,却被她闪身让过,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几个荷包,抬脚一绊,他便直挺挺地掉进了水里。

  「反了不成?」乌篷渔船上的水鬼们因见同伴落水,纷纷跳上船来抓她。

  伊春先抢荷包,再把人推水里,一连串动作熟练无比,想来这半年不到的工夫也积累了不少抢钱经验,连人家手上戴的玉石链子也不放过,统统抓过来。

  那帮水鬼见她如此身手,索性潜到水底在下面使劲摇晃渔船,试图把小船弄翻,只要她落到水里,就奈何不了他们了。

  伊春纵身一跳,稳稳落在水鬼老大身边,与他大眼瞪小眼。

  水鬼头子倒也稳重,直接问她:「你要如何?」

  伊春最喜欢和爽快人打交道,笑道:「把钱还给他们,再把你们身上的钱给我,就此两不相欠。」

  水鬼头子并不多话,一挥手让水鬼们把抢来的荷包统统还给那一船客人,跟着把自己的荷包朝她怀里一掷——沉甸甸的,里面有不少银子。

  「只能给你我的。」他说。

  伊春点点头,把银子往怀里一塞,又跳回渔船,船夫赶紧把船摇了起来,力求赶紧逃离这帮水鬼夜叉。

  那头目忽然冷道:「我等是扬州中兴帮人,报上名来。」

  「我叫葛伊春。」她答得非常爽快,「谁要不服,随时来找我。」

  在江湖上以技服人后放下狠话乃是常事,伊春起先并没放在心上。

  但在一连四天被人明挑暗袭、连吃饭睡觉上厕所这等私密时间都不得安宁时,她终于发觉自己好像惹了个大麻烦。

  客栈的窗户年代久远了,没办法闩死,伊春睡觉的时候便拿椅子抵住,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果然又一次听见椅子被人轻轻移开的细微声响。

  那人轻手轻脚地从窗户翻进来,似是犹豫了一下,慢慢朝床边走来。

  伊春握住铁剑,连眼睛都懒得睁了,直接用剑抵在那人喉前,低声道:「算来算去我不过拿了你们十三两银子,有点志气好不好?十三两银子还要穷追不舍?」

  那人声音里带着怒气,以及输给一个小女子的怨气:「事关中兴帮体面,何止十三两银子!」

  伊春把眼睛睁开,叹道:「那你们到底要怎么样?想尽办法来追杀我?」

  那人怒道:「输给你只怪我等学艺不精!你有本事今晚便与我前去中兴帮总堂,头目在那里等着你,有没胆子和他单挑?」

  「单挑之后是不是就不找我麻烦了?」

  「没错!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伊春翻身而起,收剑回鞘:「走吧。」

  回答得太爽快,结果对方反而变得不爽快了:「你……当真要去?」

  「这还有什么真假?」伊春笑了笑,「不过我不认得中兴帮,你得给我带路。」

  那人顿了顿,率先从窗台上跳了下去。

  水路纵横交错,行了约有半个时辰,便见前方岸边有火光闪烁,沿岸长约数丈,每隔三步便放着一座石台,台上点火把,映在水中一条龙似的光点。

  岸边有人等候,见到伊春难免神色怪异,倒也没什么敌意,只道:「居然真把她带来了。」

  后头跟着那人低声说:「头目还在?」

  对方点头,一言不发地领着伊春进了总堂,里面亦是一片灯火辉煌,正门后是大片空地,周围也围着一圈石台火把,先前在水上见到的那个头目正抱着胳膊等在当中,肩上刺着一只猛虎头,灯火明灭中煞是狰狞。

  「你胆子很大。」头目声音低沉,倒有些欣赏的意思。

  伊春懒得和他废话,直接亮剑出鞘:「怎么打?」

  头目略有些动容,看了她一会儿,便说:「点到即止,不伤性命。念你年幼,又是个女娃娃,我让你五招,你若赢了,中兴帮非但不会为难你,在扬州这块谁若是来找你麻烦,我等也会倾力相助。你若输了,便自折铁剑,给我磕三个响头吧!」

  伊春把剑鞘抛在地上,低笑:「我十八岁,已经不年幼了,不要你让!」

  话音一落,剑光便刺到了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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