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十四郎 > 斩春 | 上页 下页
八二


  伊春转身朝前走,没有回头,问他:「舒隽,你喜欢我什么?」

  还是个不懂得害臊的姑娘,青天白日,人来人往,她就这么毫不顾忌地问这种问题。

  小南瓜抓抓发红的耳朵,赶紧躲到后面去,省得被主子瞪。

  舒隽几步就追了上去,也不看她,只跟着她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前走。太阳升了老高,两人的影子比人离得要近些,像是快靠在一起。

  若是真能靠在一起,那该多好。

  舒隽一直是伶牙俐齿什么都敢说的人,此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说重了,怕她会逃走;说轻了,只怕她不明白。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喜欢她什么。

  风里雨里,一个少女孤身背剑行走,背影总会让人感到萧索。他只是想陪着她一起走,两个人的背影会显得不太寂寞。

  可是这些话要怎么才能让她明白?

  聪明伶俐的舒隽第一次口拙了。

  隔了很久,他才轻声道:「你不用……」

  不用什么?不用把他的喜欢放在心上?不用考虑他的感受?

  没有说完的话,她却忽然明白了,忍不住停下脚步,抬头仔细看他。

  他有一副风流俊逸好容貌,不知迷倒过多少轻红薄绿俏佳人,此刻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却只定定地看着自己,欲言又止,斟酌再斟酌,犹豫而且痴迷。

  伊春垂下睫毛,很久很久没有动过的心,仿佛突然跳了两下,撞得胸口疼。

  她说:「舒隽,你家在哪里,可以去玩玩吗?」

  舒隽心中一阵狂喜,偏偏又不好叫她看出来,所以故意抱着胳膊斜睨她,声音很有点不怀好意:「既然你非拉着我同行,那我也总得给你个面子。小南瓜,我们出发。」

  小南瓜这次回答得欢天喜地,葛姑娘终于开窍了!主子的春天来了!

  他几乎热泪盈眶。

  秋尽冬来,他们到达苏州的时候,刚好是杨慎死去满一年。

  一年不见,杨慎的墓被人打理得十分干净,铜盆子里还放着纸钱的灰烬,暗火未熄。

  伊春看着舒隽,他双手笼在袖子里,状似漫不经心地说:「拜托了一位好心老人打理坟墓,所幸他没偷懒。」

  她笑了笑,再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低头静静地看着那座小小坟墓。

  今年苏州没有雪,天空阴沉,蒙蒙细雨弥漫,很快就打湿了三人的头发。

  「主子……」小南瓜拉拉舒隽的袖子,要他说话缓和气氛,他却摇摇头,把他耳朵一揪,提着走远了。

  伊春抬手摸着湿漉漉的墓碑,他活着的时候也没什么大名,死了之后墓碑上只能刻着「杨慎之墓」四个简单的字。

  在旁人眼里,这只是个顶普通的墓,人死一切都成空。他们谁也不知道,墓里睡着的少年曾经活得多么辛苦、多么渴望幸福。

  「羊肾,我来看你了。」她低声说,「还给你带了礼物。」

  好像听见他在对面恼火地叹气,皱着眉头说:是杨慎,杨慎!把别人的名字念成这样,你好得意啊!

  伊春咧嘴笑了,把背在背上的斩春剑缓缓取下,对着墓碑微微拱手:「我们再练一次回燕剑法吧。」

  斩春剑出鞘,剑身布满棕褐色的铁锈,半点气势也没有。

  她挽个剑诀,忽然一剑平平刺出,晶莹的雨水顺着剑身滚下来,落在碑面上「啪」一声轻响。

  回旋、斜刺、飞身竖劈。回燕剑法共有二十一招,招招连环,行云流水毫无凝滞。

  冰冷的雨水从她脸颊上滑落,汇聚在下巴上,像曾经辛勤练剑的满脸汗水。

  回去了,回到了开满茶花的一寸金台,风里带着松脂的清香,铁剑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鸣声。

  杨慎正站在对面,一张坏蛋脸,目光明澈。

  他肩膀上还有个大补丁,缝得乱七八糟,是她的杰作,还没有来得及换上新衣。

  「一局定胜负,输的人赔二十文钱。」他说得那么坦然,叫师父听见的话肯定一顿好骂。

  伊春低声道:「你还欠我三十两银子呢,什么时候还我?」

  没有人回答她。

  回燕剑法第二十一招,燕不回,斩春剑直直从她手中飞出,钉入墓后的一棵冬青树。

  永远也没人还她三十两了,这笔賬彻底被耍赖到家。

  伊春大口喘息,在墓前直直站定。

  「我把斩春送你。」她低声说,一掌拍在剑柄上。

  名震天下的斩春剑,瞬间断成了三四截,落在泥水里看不出形状。

  再也见不到他了,从此以后,真的再也见不到。

  再也没人会骂她是一头驴,骂完却心疼又后悔,抱着她道歉。也再不会有人嘴里说着难听话,却又一遍一遍照顾她,不容任何人来欺负她。

  他就安安静静地睡在这方寸之地,他的魂灵可否会偶尔眷顾着她?

  现在想这些其实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已不会再痛楚犹豫,他已和家人团聚。

  要在那边和家人好好生活,杨慎。

  「……再见。」

  她转身,把脸上纵横交错的水迹抹去。

  舒隽带着小南瓜远远地站在屋檐下避雨,见她走过来,小南瓜忙不迭地招手:「姐姐、姐姐!快过来!」

  伊春走过去便打了个大喷嚏,揉揉鼻子咕哝:「好冷!」

  舒隽抓着袖子似是想替她擦脸,她神色自然地退了一步,笑问:「什么时候去你家?要准备礼物吗?」

  他淡然地放下袖子:「什么时候都可以,礼物就不劳费心。不过去之前你自己得准备冬衣,雪山上奇冷无比。」

  伊春窘然掏出荷包,胡乱翻了几下。

  这次出门,爹娘给了她五两银子,她向来不是大手大脚的人,但这一年过去,五两银子也花得只剩不到一两了。

  冬衣一买,那她整个冬天就指望喝西北风度日吧。

  正是尴尬的时候,对面忽然扔来一个旧荷包,伊春急忙抓住,定睛一看却是自己以前用的,里面的三两银子连着几个铜板一个子儿都没少。

  舒隽笼着袖子,眉头一挑:「物归原主,看在人情上没收你保管费加利息,拿走吧。」

  伊春先是释然一笑,跟着又皱起眉头:「这点钱……还是不够,以后还得过日子……」

  舒隽咳一声,别过脑袋:「有我呢。」

  她吓了一跳:「你……要收四成年利?」

  舒隽好像生气了,转着眼珠子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说:「给你面子,只收两成年利好了,赔本出血价。」

  最后伊春荷包里多了十两新鲜白银,脸色也亮堂不少。

  眼看着雨停了,她第一个走在前面,笑吟吟地对他俩挥手:「快走啦!趁天还没黑!」

  小南瓜在后头和他主子咬耳朵:「主子,铁公鸡也不能这样!十两银子你还收什么年利?」

  舒隽没说话。

  要她欠着他才好,欠得越多,越还不起才好。这样她才不会飞远,再也不回头。

  我要你回头,看着我。

  舒隽第一次觉得,借出收不回的银子这事儿还挺畅快的。

  滇西北有雪山,高逾千丈,人迹罕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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