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春(71)_十四郎

七一

　　回来的时候，舒隽正靠在树上低头用小刀刻一块木头。他手指修长而且灵活，没一会儿木头就被雕刻出一个雏形来，像是一尊观音。

　　很少见他这么专注地做某件事，舒隽做什么都是漫不经心，随随便便应付一下就比别人好数倍。或许是这种聪敏，令他有一种高高在上睥睨万物的气质。在伊春心里，这种气质让他的喜欢也变得高傲，她本能地不肯接受，反感逃避。

　　还是做朋友就好。

　　「你信佛？」伊春看那观音雕得细致，觉得新奇，凑过去仔细看。

　　他摇了摇头：「过几个月送人做礼物。」

　　观音的面容被他仔仔细细一刀一刀刻出来，端庄又妩媚，虽然十分漂亮，但和庙堂里的观音总有一些不同，似乎……多了一分烟火气，不太像高高在上的神佛。

　　没有人说话，气氛就会变得古怪。也可能是她自己敏感，以前和舒隽都是说说笑笑的，时间眨眼就溜走，什么烦恼都忘掉。

　　他不说话，只好她来打破冷场。

　　伊春笑问：「舒隽，还完人情，打算去什么地方玩？」

　　他一面仔细雕琢观音的眉毛，一面应道：「先去苏州，扫故人墓。」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浑身一抖。

　　苏州，杨慎，他就埋在那里。

　　原来，他并没有忘记，他还记得那少年葬在苏州。

　　伊春在心里微微笑了一下，觉得温暖，轻轻说：「我和你一起去……舒隽，谢谢你替羊肾打理后事。」

　　他笑了笑，不甚在意：「没什么好谢的，总是相识一场，我高兴而已。」

　　他做事向来随性，不按常理出牌。因为高兴，所以乐于蹚晏门这个浑水。因为高兴，所以和她在东江湖过得有滋有味。

　　伊春便不再道谢，看他雕了一会儿观音，忽然说：「不对，观音娘娘的发髻不是这样的，你弄错啦。」

　　那木头观音华服鬟鬓，飘然若仙，美则美矣，但越看越不像观音菩萨。

　　舒隽很久很久都没搭腔，直到把复杂美丽的鬟鬓雕好，他才低声道：「不是观音，是我母亲。」

　　雾鬓观音甄颦颦，美艳震八方。

　　伊春无话可说。她对舒隽，本来就是一丝一毫也不了解的，也可能，是她本能地不愿去多了解。

　　「舒隽，今年你还要回家过年吗？你家在什么地方？」

　　到底还是有些好奇，忍不住要问问他。

　　他「嗯」了一声，忽然抬头看看她，笑道：「想去我家玩吗？那可比较远，在大雪山附近。何况空荡荡的也没什么好玩的，只一座坟墓而已。」

　　伊春这大半年四处闲逛，多少也听了一些江湖上乱七八糟的传闻，认识的不认识的。偶尔听见别人提起舒隽，大多是「此人是个败类，荒淫无耻」之类的语气。

　　传闻他是采花贼，专惹良家妇女，荒淫无度。

　　传闻他家住在黄金山上，里面有一座宝石海。

　　各类传闻，说的人唾沫横飞，听的人眼花缭乱。

　　他却说家里空荡荡，只有一座坟墓。这江湖传闻，果然胡扯八道的比较多。

　　她说：「等我替羊肾家人报完仇，再去你家找你玩。」

　　舒隽淡淡地看她一眼：「这么快就相信了，不怕我是骗你？」

　　她摇头：「你没骗我。」

　　舒隽没再说话，继续专心致志地雕木头。

　　小南瓜买菜迟迟不回，太阳一节一节爬得高了，有点热，伊春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她抬手正要擦额头，忽听身后风声锐利，像是有什么利器破空飞射而来。

　　出于本能，她飞快让了一步，对面舒隽却一动不动，任由那利器擦过耳边，直直钉入身后的大树，铮然鸣震。

　　有人偷袭！伊春拔剑便要去追，舒隽扯住她袖子：「没事，一个旧识来送信而已。」

　　他把雕好了大半的木头观音塞进怀里，反手将钉在树上的小铁箭拔下，上面果然附着一个信封，封口用火漆封死，印着一朵梅花。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看完信，他只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走了一半，他忽然回头道：「你不要乱跑，莫让巨夏帮的人发现你，乖乖等我回来。」说罢再转转眼珠，又道，「你若是乖乖的，回来我便告诉你巨夏帮的事情，不然一个字也不说给你听。」

　　分明是把她当小孩儿来对待，伊春啼笑皆非地点点头，赶紧问一句：「什么时候能回？」

　　他想了想：「多则三日，少则半日。」

　　直到小南瓜划着船悠悠荡荡地买了菜回来，伊春才想起舒隽没船怎么渡江这个问题。

　　「小南瓜，你主子有事出去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伊春坐在船头一面帮他剥毛豆，一面告诉他这个消息。

　　小南瓜一点也不惊讶：「我知道，方才在湖上遇到主子了。他还交代我要好好照顾姐姐呢！姐姐今天想吃什么只管说，你不爱吃甜的，我多放点盐就是了！」

　　她却吃惊了：「他是怎么渡江的？游过去？」

　　小南瓜嘻嘻一笑，挤眉弄眼：「姐姐，主子那么聪明的人当然事先做了准备。其实咱们还有一艘船停在那边山崖下，先前没告诉你罢了。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家主子聪明又厉害？」

　　他就爱在伊春面前夸耀舒隽，主子爱面子，不许他说肉麻话，现在主子不在，他一定要说个彻底，不把伊春说动心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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