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十四郎 > 斩春 | 上页 下页 |
| 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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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苏州郊外的一个风光明媚的小丘陵,他租了一户民居给伊春养伤。杨慎就埋在风景最好的那一个小山头,推开窗便能见到干干净净的墓碑,小南瓜每天会用清水细细擦洗。冬天找不到花可以供,舒隽便用冰雕出几朵花来放在墓前。 伊春最常做的事,不过是推开窗静静凝望那个小小坟墓。 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向来以聪明伶俐著称的舒隽也摸不着头脑。小南瓜就喜欢危言耸听,好几次拉着他偷偷说:「主子要把葛姑娘看牢一些,这种症状像是失心疯,万一一个想不开,只怕是要提刀抹脖子的。」 于是,伊春房里所有的利器一夜之间突然消失了,连修眉毛的小刀也不见了踪影。 小南瓜又说:「当心她扯了被单上吊!」 于是,屋梁一夜之间被拆了,挂帳子的漂亮大床换成了除了被褥什么也没有的小床。 小南瓜还说:「千万别让她咬舌头!」 舒隽终于忍无可忍,一拳把小南瓜头顶打出个包来,心里到底放不下,走到伊春屋子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伊春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见到舒隽,她微微一笑,将手里一团洗得干净却皱巴巴的衣服递给他。 「舒隽,小南瓜会缝补衣裳吗?能帮我把这件衣服缝好吗?」 舒隽默然展开那条罗裙,正是当日救她的时候她穿在身上的,上面大小破洞有几十个,就算补好也肯定不能穿了。 他把衣服收好,点头道:「好,我让他帮你补。」 走到门口,忽然听到她在后面诚心实意地说:「谢谢你,舒隽,真的谢谢你。」 他回头漫不经心地笑道:「谢什么,我高兴而已。」 伊春指着窗外杨慎的墓,柔声道:「我也替羊肾谢谢你。」 舒隽看看她,还是心不在焉地一笑:「那个,也是我高兴。」 伊春眨眨眼睛,消瘦的脸颊露出一丝笑靥来,又温柔又忧郁。 舒隽想:以前那个男人婆去了什么地方?这样笑起来,倒比以前漂亮多了。 伊春离开的那天,没有打招呼,只在桌上留下自己的荷包,里面零零碎碎,大约有三两银子。 舒隽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再看看手里那只旧荷包,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小南瓜说:「主子,她给你留钱,证明她不想白白受你恩惠。你完了,人死为大,这辈子你都注定被她甩。」 舒隽连栗暴的力气都没,神色怪异地捏着荷包,喃喃道:「三两银子就想买我舒隽的恩情?未免太便宜了……」 小南瓜赶紧顺水推舟:「就是啊!人活一口气,咱们可不能被她看扁!主子,把银子当面还给她吧?」 舒隽把荷包塞进怀里,背着双手走出了门。 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斑驳黄黑的泥土露出来。 他轻轻地,像是对自己说话:「对,要见见她,不能让她这样走掉,欠了舒隽的东西,一定得还。」 有了晏门的万两白银进驻,减兰山庄的气势比以往大是不同,青瓦旧屋修葺一新,隔了很远便能见到琉璃瓦璀璨的光辉。 多了许多人,却都是晏门派来的。减兰山庄气势是有了,但怎么看怎么像个悲哀的傀儡。 这里是伊春成长、练武、学做人的地方,教给她的最后一课,竟是无奈的屈服。 数着半旧的青石台阶,一级一级慢慢上去,便到了曾经开满茶花的一寸金台。 晏门的人一般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空荡荡的一寸金台,再也听不到弟子们练剑的喝呼声,如今台上只坐着一个身形萧索的男人。 伊春轻轻靠近,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地开口:「伊春,你过来,到我面前来。」 她默默走到男人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老了很多,才一年而已,眼角多了细碎的皱纹,头发也花白了大半。 他望着练武台边缘那些枯枝败叶,低声道:「江湖权益斗争是何等残酷,你终于明白了?减兰山庄也不过是江湖里的一颗小棋子,做不了谁的天。天外有天,你永远也不知明天自己会被谁吞了。有时候,趋炎附势不是卑鄙下流,只是自保而已。」 伊春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师父,让羊肾去死也是自保?」 师父没有回答,或许他也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人命在江湖斗争里,和一只蚂蚁也没什么区别。倘若死的是其他无关紧要的人,谁都可以潇洒地说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得己」,死就死了吧。 可死的是杨慎,他亲自指导练武、教导做人道理的弟子。 所以师父在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只能轻轻说:「死对他来说,也是解脱。活着被仇恨和空虚折磨,这样放下一切大约会轻松些。」 伊春盯着他:「你怎么能把这话说得如此轻松,随便就给他下个判断,羊肾的努力就被你一句话给否定了。你怎么知道他被仇恨空虚折磨,你怎么知道他不想过快乐的日子?」 师父又一次无话可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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