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十四郎 > 斩春 | 上页 下页
六〇


  乌云密布,太阳被切割成无数碎片,碎在天空正中。

  宁宁深深吸一口气,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这是苏州今年的初雪。

  她神情平静地看着远方影影绰绰的枯黄老绿,那里没有人,她却像和别人说话似的,低声道:「你轻贱我、无视我,现在死在我手上,可是永远都记得我了吧?」

  没有人回答她,冷风卷着几片萧索的雪花从荒草上滚过去。

  她感到彻骨的寒冷。

  伊春在松树下安静等待。

  没有方才的欲言又止、忐忑不安,她向来都是这样,一旦决定做什么事,就再也不会瞻前顾后,冲过去先做了再说。

  杨慎还在摇签筒,有一根竹签竖了起来,眼看便要落下。伊春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想过去看个究竟。

  脖子后面突然被一根冰冷的铁剑指住了。

  「不要叫,不要动。」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然那小子马上会四分五裂。」

  伊春果然一动不动,定定地站在原地。

  那人又道:「少爷向来心软,未曾真正用过什么手段来对付你二人,只盼你们懂事些,奈何你二人竟是丝毫不懂江湖规矩,老夫实在看不过眼,今日便来句痛快的。要杨慎来继承斩春剑,老夫留你们两条小命,否则便全杀了!」

  伊春低声说:「斩春剑我们谁也不打算继承,而且羊肾有他自己的决定,我不会干涉。」

  那人笑一声:「死了也不怕?」

  伊春忽觉胳膊上一凉,半幅袖子居然就这么断开落在地上。手腕上一处隐隐作痛,应当是伤了,温热的血顺着手掌往下淌。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冰冷的铁剑又指向她后脖子。

  不愧是专门保卫晏门二少的殷三叔,身手了得。伊春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心中难免悚然。

  「老夫可以把你手脚削断,让你做一辈子的废人,也可以一剑穿心将你立毙。少爷虽不愿与两个武林小辈纠缠不清,老夫却不在乎这些,今天来找你们,也是最后通牒,你再不识相,休怪刀剑无情。」

  伊春看看周围三三两两的行人,说:「你要当众杀人?」

  殷三叔有些无语,把剑往前送了几分,她顿时感到脖子上一阵刺痛。

  「跟我来,不许说话!」他低声呵斥,半挟持半推搡,把她带走了。

  行不到半里,却是林中一片空地,人迹鲜少。伊春被推了一把,踉跄着好容易站稳身体,只听殷三叔在对面说道:「拔剑,我试试你的武艺。」

  她莫名其妙:「你把我带出来就是要比试?」

  殷三叔压低斗笠,声音更冷:「不想死就快拔剑。」

  伊春只好从背上抽出佩剑,她今天是出来玩的,压根没想到会在这里和人打架,身上罗裙、脚下缎鞋、头顶珠花都明显地透露出「很不适合打斗」这六个字。

  但敌人永远不会为她考虑着装问题,眼前一花,铁剑已经送到眼前,她不得不接住。

  这两人走的都是快而准的路线,剑光在半空闪烁,像无数条银龙,时而碰撞在一起,便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时间一长,伊春就有点受不了,衣服和鞋子都在那边拼命碍事,像捆了好几条绳子似的。

  手中剑突然被一股大力击中,脱手而出飞了老远,伊春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只觉比平日练十场剑都来得累。

  殷三叔倒带了一丝笑意,问她:「如何?」

  她眉头一蹙:「什么如何?如果你要比输赢,是你赢了。」

  殷三叔收了剑,背着双手低声道:「老夫行走江湖数十年,自认还有些看人的眼光。你的资质比那姓杨的小子高出数倍,只要悉心教导,假以时日必然大放异彩。奈何少爷放着明珠不管,偏要拉拢一颗鱼眼睛。姓杨的小子身负血海深仇,一时半会儿还可以用此事将他拴在身边,时间长了此人心智必然扭曲,百般聪明伶俐只会更棘手。这些身怀巨仇的人,都很危险,不能让他们留在少爷身边。实话告诉你,老夫看中的是你,斩春交给你来继承,想必才不辱没减兰山庄昔日的威望。」

  他见伊春半天不说话,便回头看着她,又道:「你年纪还小,很多事情也不懂,江湖上何来正义邪恶之分,不过是利益瓜分而已。立场与你相同,便是好人,立场不同就是坏人。今日是你减兰山庄被晏门吞并,你又怎知昔日减兰山庄吞并了什么门派?湘西一带的势力总不可能那么轻易到手,必然要腥风血雨一番。你初涉江湖,就像刚飞出窝的鸟,不找一棵大树躲避风雨,将来只有死路一条。」

  伊春静静地看着他,突然问:「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想劝我做什么?」

  殷三叔愣了一下,大抵是没想到自己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她还没听懂。不过转念想到她这般迟钝,不是惹事的人,将来方便归于自己部下派遣指挥,又不禁欢喜。

  「老夫是想说——由你继承斩春剑,找晏门做后盾,凭你的资质,来日必在江湖大放异彩。」

  说白到这样,她应当明白了吧?

  伊春别过脑袋:「我没兴趣。和你说的好人坏人没关系,晏门和我不是一个路子,就这么简单。」

  殷三叔的脸沉了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

  伊春淡道:「我知道很多人都是这样,别人如果不听自己的,就会想方设法逼他听从。我正好最讨厌这样。」

  出乎意料的伶牙俐齿,他原本以为她就是个鲁莽且迟钝的小丫头。

  这句话,他曾经在另一个人嘴里听过。

  那时候二少还很小,谁也不缠,只喜欢跟着他小叔晏清川。那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门主对这个弟弟也是宠爱有加,因他喜欢广交江湖豪杰,甚至花大价钱在城西买了别院,让晏清川招揽人才。

  那年殷三叔被派去别院照顾二少,经过花廊时曾听见两人说话。大约是争执了起来,晏清川只说:「足下执意离去,可曾真的想明白其中利弊?」那语气有些阴森,是个人都能听出里面的威胁。

  对面那人笑一声,坦然道:「很多人都喜欢逼迫别人听从自己,真不巧,我最讨厌这样。」

  话说到这里,已经是不欢而散了。若是按照门主的手段,纵然当面放了他走,日后必然悄悄派人把这一大患除去,可是晏清川傲气十足,紧咬不放。

  最好的猎手总是期待自己能驯服一只最桀骜的鹰。

  但他没能驯服,反而被那只鹰一剑穿心而死。

  殷三叔后来明白,遇到这种桀骜的人,最解气的方法就是斩了他的翅膀,磨灭了他的光彩,令他再也骄傲不起来。

  眼前的丫头隐约有些难驯的影子,所以最好现在就除掉她。

  殷三叔手扣在佩剑上,心底有杀气缓缓蔓延出,眼角略带屠戮的红。

  「砰」的一声,远方腾出一颗空弹,青色烟雾笔直地飞了老高。

  是信号,宁宁已经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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