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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舒隽的手指停下了,慢慢缩回去。

  「你真无趣。」他埋怨地说着,「一点都不好玩。」

  伊春很想翻他一个白眼,此人恶劣至极,总会开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这毛病真得改改。

  舒隽把胳膊枕在脑袋下面,什么形象都懒得管了,整个人呈大字形躺在草堆上,把伊春挤得坐立不安,直叫:「你怎么这么霸道,这里这么大不够你躺?」

  他懒洋洋地说道:「小南瓜会找到你师弟的,纸条上写着指令,别担心他们。」

  伊春心中感激,低声道:「谢谢你舒隽,你是好人,我知道。你也中毒了吧?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他转着眼珠,到底是有点不甘,突然回头和她鼻子对鼻子眼睛对眼睛,良久,轻声说:「有,你这颗解药暂时还能发挥点作用。」

  他揽住她的脑袋,把嘴唇贴在她额头上,轻吻一下。

  心里突然觉得有一点点疼,很陌生的疼,破天荒让他感到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她的脸很红——不,确切点来说,是半边通红半边苍白。

  醉雪下的毒并不致命,却也相当厉害,能破坏人体经络,让人被迫呈现走火入魔的状态。就算放着不管,伊春也不会死,不过痊愈之后是再也不能练武了,一辈子只有拿菜刀做饭的份。

  舒隽倚着墙壁半躺半坐,伊春的脑袋就枕在他腿上。

  她很轻,而且瘦削。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穷开心的傻姑娘,时而慧时而呆,让人容易忘记她才十五岁,不管是身量还是头脑,都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他的手指划过她半边通红的脸,她的神情带了一丝痛苦,昏昏沉沉的,想必被毒药折腾得够呛。

  舒隽心里有个冲动,想把她丢出去任由其自生自灭。

  她很危险,不可以靠近,本能一直这样警告他。就这么丢下,死了最好,这样就没什么能牵动他,依旧是那个纤尘不染冷酷无情的舒隽。

  他甚至恶意地想,她一点也不漂亮,随便去镇上捞个卖豆腐的女孩儿都会比她有女人味。

  凭什么,要为这么个人心疼?她到底凭什么?

  伊春忽然惊醒了,双眼被毒药烧得赤红,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

  舒隽凑过去,轻声说:「喂,你一个人待在这儿行不行?做好事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也对得起你那顿饭菜了吧?」

  她神情迷惘,尚未恢复理智,喃喃地只是问杨慎在哪里,她到处也找不到那坏蛋脸的少年。她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和他说,很多事情要告诉他,她以前不太明白的、逃避的——现在她考虑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要告诉他了。

  可是,他在哪儿?

  舒隽忽然感到一阵无比的烦躁,甩开她起身便走,直走到破庙门口,忽地转身冲回去,捏住她下巴左右晃,很不爽地说道:「舒隽,舒隽呢?你不问问他?」

  伊春被晃得晕头转向,被动念一声舒隽,跟着便没了下文,仔细一看是又昏睡过去了。

  这种感觉真是讨厌极了。

  舒隽使劲捏一把她的脸,像是恨不得把她捏成猪头。回头看看天色,晨曦微露,这一夜快要过去,正午之前再不给她服下解药,这孩子一辈子就真的只能拿菜刀做饭了。

  实在等不及小南瓜他们找到这里,舒隽将她扛在肩上,走出了破庙。

  她欠他的,只会越来越多,多到……只能用自己来还。

  想起她那么一本正经地说「我不是拿来送人的」,舒隽不免也一本正经地想:「不送也得送。」方才那些负气的想法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彼时天色微明,苏州城大小药铺尚未开门,要抓药起码还得再等一个时辰。

  不过这种事情自然是难不倒舒隽的,肩上扛着一个人他照样飘然若仙,直接翻墙入室从药铺橱子里抓药,一个子儿也不会给老板留下。

  清晨薄雾潮湿,细细的水珠沾在他发间衣上,狂奔的动作比最轻灵的仙鹤还要快。

  倏地,他停下脚步,纵身跳上一栋民居,将身体隐在青瓦之后。

  过了片刻,薄雾后出现一辆油壁马车,马蹄踏在滑溜溜的小青石道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车壁上别无他物,只用酱紫色的颜料画了一只轻巧的燕子。

  驾车的男子头戴斗笠,压得很低。熟悉晏门的人都知道,这副装扮的是晏二少的得力助手殷某,具体姓名已无人得知,大家都随晏二少一样唤他一声殷三叔。

  车旁只跟着两人,一人高而且壮,十一月的寒冷天气,他还打着赤膊,身上肌肉虬结极是雄伟。在看到他手里提着的那把巨斧之后,舒隽眉头突然一蹙——在储樱园遇到的那个怪物巨人,倒不知晏于非用了什么手段把他收为己用。

  马蹄声嗒嗒,混合在其中的还有拖动铁链的声音。巨人两眼翻白,口角流沫,神情呆滞,颈项上套了一个脖圈,连一根铁链,链子很长,有大半拖在地上,另一头握在一只雪白纤细的手掌中。

  那是一个纤细瘦弱的小姑娘,眉清目秀,腰上别了一朵玉芙蓉,人比花娇。

  马车一径行去,车里忽然响起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宁宁,杨少侠醒了,过来服侍。」

  那姑娘答应一声,把铁链交给殷三叔,恭恭敬敬地上了马车。

  车门只开了一瞬间,却也足够让舒隽看清里面的人。晏于非神情温和,静静看着半躺在对面的少年——是杨慎。他似乎受了伤,半边身子血淋淋的,嘴唇翕动不知在说什么。

  车门飞快合上,马车继续前进,渐渐消失在薄雾中。

  舒隽眉头皱得更深了,转头看看伏在肩上人事不省的伊春,倘若她醒来再次问他杨慎在哪里,他要怎么回答?

  一番折腾,回到破庙天色已然大亮。小南瓜不知什么时候找来了,正抱着膝盖坐在门口苦等,终于见到舒隽来了,他放声大哭,跑过来揪住袖子不放手。

  「主子主子!我等你好久,还当你死了!」

  说罢把满脸鼻涕眼泪一股脑擦在舒隽袖子上。

  舒隽皱眉道:「我是被你脏死的,快放手,东西都买了?」

  他从地上取了两个瓦罐,哭丧着脸:「主子那狂草药方我实在看不懂,叫药铺的人来看也不明白,只好买了两个药钵。你打我吧,你骂我吧。」

  舒隽扛着伊春进了破庙,说:「有那个工夫假惺惺,不如快打水来熬药。」

  小南瓜见他从怀里取出药包,登时松了一口气:「我就说,主子到底还是有能耐的。」

  药材丢在药钵里,点火开始熬,小南瓜瘫在地上叹道:「主子,我没能把杨公子带来。」

  舒隽淡道:「是没找到他?」

  小南瓜摇了摇头:「我倒是看见他了,受了点轻伤的模样,在和一个女的说话。我招呼他好几声,他都装没听见,最后跟着那女的走了。我本来想追,又担心主子,所以先找来这里了。」

  女的?舒隽问:「是身材瘦削,眉清目秀的女孩子?腰上别了一朵玉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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