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春(45)_十四郎

四五

　　舒隽扶着下巴仔细打量她，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完全无视杨慎冰冷的目光。

　　她有侠气……也不尽然，因着年纪小，到底还是鲁莽居多。

　　她很聪明……也不正确，依稀是很混乱的聪明，时而慧时而呆。

　　她是个未知体，难得在这个乱七八糟的江湖上活得利索快活，像一阵风。她看着像没有心，谁也伤害不了她。也可能她的心很大，很广阔，那些小小恩怨并不会被她放在心上念叨。

　　她实在很矛盾，很有趣，很让人舍不得放手，想多看看她，多了解一些。

　　舒隽忽然露齿一笑，笑得暧昧极了：「小葛，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怎么办？」

　　伊春定定地看着他，也是一笑：「我也很喜欢你啊，舒隽。」

　　舒隽握住她黏糊糊的手，皱皱眉头，还是忍了：「我们这就做朋友吧。」

　　伊春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他们这是在儿戏吗？杨慎把歪到一边的杯子扶正，脸色很不好看：「师姐，不早了，我们还是走吧，不要给主人家添麻烦。」

　　伊春只好把手抽回来。

　　舒隽轻叹：「小葛，既然要做朋友，就留下来住几天。你要是被晏于非弄死了，我会难过的。」

　　这也能算朋友说的话？

　　伊春看了一眼杨慎，他却把脸别过去，淡道：「师姐我随你。」

　　她两边看看，抓了抓脑袋：「呃……现在确实晚了，我们又不认识水路，还要麻烦小南瓜划船，这样不太好。还是住一晚吧，明天再走好吗？」

　　杨慎没回头，声音还是淡淡的：「好，我随便。」

　　他肯定生气了。

　　吃饭的时候，伊春时不时往杨慎那里看，他看着并没什么异常，面色如常，但她就是知道他生气了。

　　舒隽的眼睛比平时还亮，闪烁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光芒，不停给她夹菜劝饭，热情得让人措手不及。

　　情况很诡异，很让人摸不着头脑。

　　饭后伊春端着茶杯蹲在门前看夜景，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水面上的景色到了白天才能见端倪，晚上不过黑咕隆咚一大片罢了。

　　但是进去也不好，杨慎在生气，她一时想不到什么话和他说，索性先躲开。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伊春没精打采地抬头，却见杨慎走了出来。

　　瞧见她，他先是一愣，跟着把脸一沉，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羊肾——」她赶紧叫一声，跳起来就要追。舒隽却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笑吟吟地拉着她的袖子：「小葛，不是想听我弹三弦吗？走吧。」

　　说罢，拉着她一阵风地走了。伊春急急回头，隐约见到杨慎瘦削的背影停了一停，他没有转身。

　　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有点麻麻的。她挣脱舒隽的手，低声说个「抱歉下次再听」，抬脚就朝杨慎那里跑去。

　　舒隽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倒有些发愣。

　　一直躲在暗处看热闹的小南瓜忍不住「哧」地一笑，从树影里钻了出来。

　　「主子是被甩了呀。」他不知死活地在旁边拍手叫好。

　　舒隽笑了笑：「……胡扯。」

　　并不是喜欢她，只是无聊的时候找点乐子。可是现在他的手空荡荡地晾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冷。明明已经快五月了。

　　他索性把双手背到身后，倚在树上抬头看天。

　　新月如钩，弯弯的，让他不自觉就想到她眼睛上方那两根生动又漂亮的眉毛。

　　舒隽看了很久，久到小南瓜开始打哈欠，才低声道：「小南瓜，你家主子这次……或许要倒霉了。」

　　伊春追过去的时候，看见杨慎一个人抱着胳膊站在后院，他低着头，也不知在看什么。

　　她清清嗓子，慢吞吞地走过去：「那个……羊肾，晚饭好吃吗？」

　　他不抬头，隔了半天才闷闷答一声：「你过来做什么，不是听他弹琴吗？」

　　「弹琴」两个字他说得特别响，听起来就像「谈情」。

　　真别扭，伊春心想。

　　她索性蹲下来，捡了根枯枝在地上画来画去，再不说话了。杨慎抱着胳膊，听见树枝在泥土上划动的声音，先时还装作没听见，隔了好一会儿却有点忍不住，低头去看，见她在地上画了一张乱七八糟的人脸，皱眉龇牙，很是狰狞。

　　「这是你现在的脸。」画完之后，她笑眯眯地抬头，「难看吧？」

　　杨慎淡道：「我本来生得就不如旁人好看亲切，多谢你再次提醒。」

　　伊春干脆把树枝扔了，拍拍手上的灰：「你怎么这么别扭？」

　　他转身就走。

　　「你再这样我就要生气啰！」伊春在后面大叫。

　　他像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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