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十四郎 > 斩春 | 上页 下页 |
|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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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湖边有渔夫出租船只,专门供游人去湖上玩赏。又因伊春和杨慎两人都不会划船,只得再出十文钱雇上一个渔翁。 船桨拨动水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小小的渔船摇摇晃晃离了岸,朝烟水茫茫的深处驶去。 今日略有些天阴,湖面上起了一层薄雾,湿漉漉地黏在两人的衣服和头发上。伊春走到船尾,背着双手深深呼吸,风里带着水腥的味道,却并不难闻。 一望无际的洞庭湖,像一汪凝碧的翡翠,这一叶扁舟就在翡翠上缓缓滑行,偶尔留下几道波纹,也很快归于宁静。 放眼如此广袤的水天一色,怎能不叫人心胸大畅。杨慎的神情也变得轻松,指着不远处一丛冒出水面的芦苇:「师姐,你说那里面有没有水鸟?咱们打一只当午饭吧。」 她连连点头,站在船头的渔翁笑道:「两位莫要说笑,如今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小鸟刚孵出来,把大鸟杀了小鸟还怎么活?让它们一家子开开心心的岂不更好。」 杨慎不由得默然。 伊春知道他是因为听到了「大鸟死了小鸟怎么活」,而想到自己的身世。她不由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还她一个微笑。 渔翁又说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两位小少侠是有缘人啊,今天老头子给你二人划船,他日二位结成夫妻了,老头子也能讨一杯喜酒喝喝。」说罢呵呵笑了起来。 渔人说话向来豪放洒脱,不拘世俗之礼。杨慎面上薄薄浮出一层红晕,但笑不语。 伊春只觉心跳得厉害,若像平时那样装作没听见跑到别的地方似乎也不行,渔船就这么大的地方。 她只能故作自然地望着远方。 小船经过那一丛芦苇,里面扑簌簌飞出数只白色大鸟,渔人一面笑,一面开始放声高歌: 「春生春灭春又回,几度花谢花开。小子夜啼茅屋东,难掩柴门,一钵清粥冷。」 歌声略带苍凉,在湖面上回旋,伊春倒有些痴了。忽然想到渔翁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忍不住回头看看杨慎,刚好他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对撞一下,又纷纷急着挪开。 伊春把头低了下去,心里将「杨慎」两个字念了很多遍,每一遍的滋味都不同,道尽了辛酸甜蜜,那分量似乎也慢慢沉重起来,压在胸口一块,挥之不去。 「师姐。」他低低唤了她一声,走过来似是有话要说。 伊春吸了一口气,索性大大方方地抬头看他,忽听身后水声潺潺,又有一条船破浪而来,一个玄衣公子斜斜倚在船头,怀里抱着个玉似的美人。美人皓腕如雪,拈了一颗樱桃到他唇边。 两个人都是一僵,怔怔地看着那船靠过来。船上公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分轻狂、三分阴狠。 「好久不见了,两位,这次出门历练可还顺利?决定由谁来继承斩春了吗?」 伊春好像没听见他的问话,她定定地看着这个人。她以前喜欢过的,以为他也喜欢她,放下女孩子的矜持去和他告白,却落得被人羞辱的下场。 以为再见的时候心里会难受,因为她有那么一段时间一想起这个人就觉得郁闷。 不过真正见了,她好像也没什么感觉,淡淡的,只带了一丝丝涩然。 宁宁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柔软的猫,享受主人的宠爱。 伊春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不是有文静了吗?怎么还抱着其他女子?」 墨云卿淡道:「看来你一点没变,你把自己的事情管好就行,文静不劳你操心。」 伊春看看他,再看看宁宁,说:「我知道了,你是替晏于非来做说客的。」 宁宁哧哧笑了起来:「姐姐自视甚高,莫非江湖上人人都盯着你们俩,变着法子做说客来拉拢你们不成?我只不过与墨相公游湖,碰巧和姐姐遇上啦。」 她话虽然是和伊春说的,眼睛却望着杨慎,见他还是不看自己,她心里便犹如猫抓般,闹腾得很。 伊春退了一步:「既然是碰巧遇上,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告辞。」 她让渔翁把船摇开一些,等他们先过。 小船晃到她身边,墨云卿淡淡笑道:「枉费我爹成天挂念你这个好徒弟,见了我你居然一句也不问他。」 说罢将她上下仔细打量一番,神色古怪:「你……倒是漂亮了不少,花了许多心思吧?」 伊春没理会他,只低声问:「师父他老人家……还好吗?他怎么让你独自下山?」 他别过脑袋,冷道:「他病重得很,已经快死了,自然管不到我。」 伊春和杨慎都是大吃一惊:「病重?」 「你父亲病重,你怎么不陪在他身边?」伊春忍不住提高了嗓音。 墨云卿随意撩拨着湖里的水,袖子湿了大片,声音懒洋洋的:「他有把我当作儿子吗?病重也好,没病也罢,嘴上讲的、心里想的都不是我。你们俩是他的好徒弟,师父快死了,还不赶紧回去看看?」 「你真冷血。」杨慎皱起了眉头,「他毕竟是你父亲,若不在乎你,怎会把你留在山庄不让你下山历练。」 墨云卿抬头看看他,笑道:「他只有我一个儿子,我要是死了,难道把山庄给你们这些外人继承?你听好了,就算得到斩春剑,你也一辈子是减兰山庄的狗。狗还想爬到人头顶上去?」 杨慎面色阴沉,却不说话了。 伊春回头道:「老伯,麻烦你往东面去行吗?我们想赶紧上岸。」 墨云卿又道:「现在赶回去也来不及了,他只怕早死啦。如今山庄主人是我,我吩咐你二人赶紧决定谁来继承斩春,生生死死,也就那么一回事。」 「什么意思?」伊春不明白。 他说:「看来好师弟还没告诉你太师父锦囊的事情,你自己去问他。杨慎,我与晏二少都将宝押在你身上,你不赌也不行。总而言之,我要你速速继承斩春剑,滚回山庄替我看门。这个女人,不死也得死。」 杨慎抿紧了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眼看着两条船越摇越远,墨云卿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你要什么样的美女,天下间多的是。何况你还有仇在身,自己想想,是一个女人重要还是自己的前途重要。」 小船消失在浓雾里,宁宁咯咯的娇笑声犹在耳边:「杨公子,那天晚上的话你没忘吧?」 伊春转头看着他,过一会儿,低声道:「羊肾,你有事瞒着我?」 他抬手在眉心轻轻揉了两下,最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把手一放,说道:「伊春,我不会让你死,绝对不会。」 她静默片刻,走过去与他一起蹲在船头,肩靠着肩。 「太师父的锦囊是不是说只有一个人能继承斩春,其他人都得死?」她问。 他没有回答。 伊春看着湖上的雾气飘来荡去,像一层无形的轻纱,把她掩盖,也把他掩盖。 「我们谁也不会死,羊肾。」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冰冷的,微微发抖,反过来使劲攥着她,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嵌进自己身体里。 「谁也不会死。」 她重复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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