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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杨慎却极后悔,犹豫了半晌,低头道:「不,你当我没说,咱们去看看吧。」

  伊春一向是这样,活得洒脱又自在,真正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他在旁边对比,就像个多嘴碍事的八哥,一会儿不给她做这个,一会儿告诉她小心那个,有时候自己都觉得烦。

  他是想让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能多停留在自己身上,不要去看别人,不要总想着其他的东西。

  可他也明白,风是抓不住的。

  手被她握住,轻轻晃了晃,她眉眼舒展开,笑吟吟地望着他,唤了一声:「羊肾,别钻牛角尖啦。」

  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点了点头。两人贼兮兮地下楼,把脑袋从扶手上面探出去,看舒隽惹了什么麻烦。

  天色已经很晚了,客栈早已过了关门打烊的时刻,可伙计们一个都不能撤,只因为大堂角落里那位穿绛纱的公子。

  他往那里一坐,甚至不需要讲话,在众人眼里便是一朵刚刚绽放的花,美丽而且芬芳。

  这朵花成功地引来无数狂蜂浪蝶,大女子、小女子都团团围上去,恨不得与他多说两句话,哪里还管现在天黑天亮。

  伙计们劝了又劝,叹了又叹,可姑娘们的脚仿佛扎根在大堂里,死活挪不开。

  伊春远远望见舒隽发黑的脸,不由得哧地一笑:「原来是女难。他气呼呼的,像颗大茄子。」

  杨慎也只好陪着她勉强一笑。

  「天都这样晚了,不知是什么人让公子等候到现在,太没礼貌了。」

  陌生的姑娘,似曾相识的话语。舒隽扶着下巴,强忍着把茶水泼过去的冲动,冷道:「天这么晚了你们还不回去,这才是真的没礼貌。」

  「看上去好可怜,都快哭了……」姑娘们看着他微微抽搐的脸颊,心疼极了,「公子放心,有我们陪着你等,一定陪你等到那人。」

  他皱眉揉了揉眉心,喃喃道:「求你们快滚开,滚得越远越好……」

  话未说完,就听楼梯上一个脆生生娇滴滴的声音笑道:「让郎君久候了,妾身好生过意不去。」

  是小南瓜的声音。他又往头上加了一朵珠花,打扮得风骚无比,花蝴蝶似的从楼梯上飞奔而下,搂住舒隽的脖子,众目睽睽之下,一屁股坐在他腿上。

  舒隽脸色稍缓,揪住他背后的一点点肉,发狠道:「死小子现在才来!」

  小南瓜委屈极了:「主子,装女人也要时间的。」

  不过在旁人看来,他俩情意绵绵,互相咬耳朵,一个略带嗔意,一个含羞而笑。姑娘们清楚地听见自己玻璃心碎成一片片的声音。

  「这位……莫非是公子的夫人……?」不死心的姑娘颤声问。

  小南瓜配合地浮起一朵红晕,把头压得很低,羞答答的。

  舒隽微微一笑,将他腮边一绺碎发拨到耳后,柔声道:「见笑了,内子向来任性得很,而且怕生。如今天色已晚,诸位还是赶紧回去吧,莫叫家人挂念。」

  姑娘们又羡又妒地看着小南瓜精致的容貌,都有些自愧不如。

  可惜,如今能看的好男人,大多名花有主,剩下的那些无主花还一个个朝牛粪狂奔。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姑娘们叹息着,终于散开了。

  舒隽长长舒了一口气,把小南瓜一推:「今天来得特别慢,撞鬼了吗?」

  小南瓜挤眉弄眼,压低嗓子告诉他:「主子,你猜我撞见谁了?那对师姐弟你记得吧?原来他俩不光是师姐弟,我瞅见他俩不关门抱在一起……」

  「舒隽!」楼梯那里又传来伊春爽朗的声音,她朝他挥了挥手,径自走过来。小南瓜立即闭嘴不说话了。

  舒隽扶住额头,突然很想叹气:「去了豺狼来了老虎。」

  「原来你还没离开潭州。」伊春笑吟吟地走过去,扯了一把椅子坐在他俩旁边。忽然觉得身边有什么不对,回头一看,杨慎还站在原地没过来。他面无表情地做了个手势,转身自己上楼了。

  她赶紧起身去追,冷不防胳膊被舒隽拽住:「来了就坐,别客气。」

  他带了一丝恶作剧的心情,笑得纯善。等人等得很无聊,他总忍不住要找点坏事来做做,眼前这对师姐弟就是很好的消遣。

  「你脸上有灰。」舒隽很自然地抬手替她把鼻梁上一块小小黑斑擦了。

  「头发也有点乱。」顺便帮她把头发顺顺。

  扭头再去看,那姓杨的小子果然黑着脸上了楼,只怕今天晚上再也睡不好。像是小孩子的恶作剧成功了,他笑得两眼亮晶晶。

  「我以为你早就离开潭州了,不是出来游山玩水的吗?」伊春根本没发现他这些小动作,顺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人走了,舒隽便意兴阑珊地扶着下巴:「你管我,我乐意留下。」

  伊春笑了笑,并不在意,把杯中茶水一口喝干,起身道:「不早了,你们也早些休息。告辞。」

  舒隽懒洋洋地说道:「要交朋友的话是你说的吧?你就这样交朋友?」

  伊春奇道:「那你说要怎么交?」

  不耐烦的人是他,不给人靠近的也是他,眼下他居然还怪她不会交朋友,此人真是任性之至。

  他眼珠一转:「好歹也要请我吃饭喝茶,时刻追在我屁股后头,看我有什么不妥就立即出手相助才对。」

  伊春笑了笑,摇头道:「你要的是有钱跟班,不是朋友。」

  他把眼睛一瞪:「谁说不是朋友?常言说为了朋友两肋插刀,我又不是要你插刀。」

  她还是摇头:「你把自己放得很高,而我心里是和你平视的。我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你能吗?」

  舒隽又一次在她面前语塞,真要强辩他当然不会输,胡搅蛮缠向来是他强项,可不知为什么今天却不想和她辩。

  所以他只眨了眨眼睛,说:「啊,你好烦。」

  伊春摆手说了个好梦,转身正要走,却见客栈的门被人用力推开,一个身形佝偻面容猥琐的灰衣老者捧着个大包袱走了进来。

  无视伙计们的招呼,他直接走到舒隽对面,把包袱往桌上一摆,开口道:「跑了十几日,终于把你要的东西找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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