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十四郎 > 斩春 | 上页 下页
六


  杨慎还是笑,一肚子的玩笑话,不知道为什么很不想说。

  他突然像上次一样躺在了地上,胳膊枕在脑袋下面,望着阴沉沉的天空。雨点很快把他的额发打湿了,只能隐约看到他颤抖的长睫毛,浓密秀长,像两柄小扇子。

  「师姐,」他轻轻叫了一声,「你上次问我家在哪里,对吧?」

  伊春点点头,走过去也不在乎地上湿不湿,坐在他身边:「现在想说了吗?」

  他闭上眼:「嗯,我是邵州人。家人都死了……生病死的。」

  伊春微微震了一下,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过一会儿,轻轻握住他枕在脑袋下的手,低声说:「以后我们都是你的家人,永远照顾你!」

  他还是闭着眼,声音里却有了笑意:「我们?我们是谁?」

  「就是我啊,师父啊,还有我爹娘!」

  他不说话了。

  小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把两人的衣服都浸湿。杨慎突然又开口,声音很低很低:「这世上哪里有什么永远?所有的东西都会变,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变得令你不认识了。你不接受也不行……」

  她不是很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觉得那味道颓废悲伤得很,皱皱眉头想反驳,但她肚子里没什么墨水,搜肠刮肚一番,找不到好词,只好呆在那里。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松:「师姐,你喜欢师兄吧?我都知道呢。」

  伊春差点跳起来:「你……你怎么知道?不不!根本不是这样!」

  他说:「我听师兄和文静聊天时说的,他当个笑话呢。」

  伊春懊恼地摸着湿漉漉的头发,郁闷死了:「他怎么到处乱说……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杨慎睁开眼,隔着湿漉漉的发丝,静静看着她,低声道:「你放心,我不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师姐是个好人,以后会有更好的人配你。」

  再也没人说话了,雨点越来越大,把所有声音与心事都遮盖住。伊春怔了很久,终于也躺下去,像他一样,把胳膊枕在脑袋下面,一起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不知道为什么,就算很冷,雨点打在身上也很不舒服,她还是不想离开,他也不想离开。

  这一刻,一起躺着看看天空,听着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仿佛这里就是整个世界。

  这样也挺好的。

  两人在山顶淋了半天的雨,后果就是两人都发烧了,在床上躺了两三天。

  师父来探病的时候,伊春正烧得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把香炉当作茶水恭恭敬敬地奉上去。

  于是师父无奈地叹息:「去躺着,别乱动。」

  爹娘在干活,家里只有妹妹二妞,她见到老爷就腿软,根本不敢进来端茶送水,师父只好自己倒了杯冷茶,尝一口便厌恶地丢在旁边。

  「烧得厉害吗?」他坐在床边,拧了新帕子给她盖在额头上,顺便给她掖了掖被子。

  伊春鼻塞严重,一个劲地摇头:「没事没事,师父,我明天就能上山了,您老放心。」

  师父默然片刻,低声道:「云卿来求我,希望尽早和文静把亲事定下来,我已经答应了。」

  伊春突然打了个大喷嚏,鼻涕满面,赶紧用帕子擦擦:「哦,好……好啊。有喜酒吃了。」

  师父干吗特地过来告诉她这个消息?墨云卿定亲也好,结婚也好,生孩子也好,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嘛。

  难不成师父知道那件尴尬往事,故意过来试探她的?

  师父见她神色平静,便稍稍放下心来,又道:「文静年纪还小,才十三岁。我打算安排他俩先文定,等她及笄再正式大婚。」

  伊春不晓得该说什么,只好干笑。

  「伊春你是个好孩子。」师父突然发了一句感慨,「所以师父对你的要求也比旁人高许多。希望你能成才,继承斩春剑,让减兰山庄名满江湖。师父不愿你像普通孩子一样,到了年纪就嫁人生子,蹉跎一生。」

  伊春憋不住又打了个喷嚏,捏着鼻子说道:「我……我没事,师父,我知道的。」

  「你和杨慎都很用功,师父很欣慰。杨慎如今所学不多,稍显稚嫩,我精力有限,有时候难免疏忽,你身为师姐,也算他半个师父,得空可以多指点他一些。」

  这是当然的,她连连点头。

  师父顿了顿,神色忽然严肃起来:「伊春,你知道若想继承斩春剑,需要怎样的试炼吧?」

  「……知道。」

  要继承斩春,并不是师父认同就可以。

  师父的师父,在临终前早已留下锦囊,内封密策一条,写着继承斩春之人须得办到的一件事。只有出类拔萃的弟子才能有幸目睹锦囊里的密策,然后,谁先办到此事,谁就能得到斩春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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