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十四郎 > 赠我一世蜜糖 | 上页 下页
五一


  海雅还是不知怎么回答,每过一天,她都感觉自己的勇气流失得更多一些,明知谭书林的事情过去后,她立即就会面对自己最不想面对的事情。她隐隐期盼这一天来得快一点,但又期盼它最好永远不来。

  她不想去医院,沈阿姨他们都在那里,还有个半死不活的谭书林,每次面对他们苍白的脸色,她就感到愧疚与恐惧两相交迫。在连着三天没过问之后,妈妈就给她打电话了,她的嗓子因为哭得太多,变得很沙哑,语气里有遮不住的疲惫:「雅雅,你三天没来看书林了。不管你们过去有什么误会,但他差点死了,你不能这样,做人不能这样,你这样让沈阿姨怎么想?」

  海雅只有找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蹩脚的借口:「我在打工,等空了就去看。」

  妈妈明显疲惫得不想与她深入讨论这个问题:「为什么打工?钱不够?你知道你奶奶最讨厌你做这些事。」

  「……可是我想做。」她也没有力气解释。

  「那你今天能来吗?书林今天精神不错。」

  「……嗯,我下午过去。」

  一次有心无力的试探,两人都为了各自的理由不愿在这个时候将所有事说开。没有人比海雅更清楚,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不能再继续这样。

  海雅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看了很久很久,似乎直到这一刻,她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又绑起了马尾,耳前没有一丝乱发,身上穿着短袖衬衫和半截裙——是爸妈最喜欢的打扮,像个老式的淑女。

  她在自己眼里找到了与从前一模一样的惊恐无助。

  海雅猛然闭上眼,抬手将扎头发的绳子一把扯下,长发凌乱地散开,换上吊带短裙,再化个淡妆,镜子里的年轻女孩呈现出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风情,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她抿紧嘴唇,将所有无助惊恐藏在最深处,给苏炜打了一个电话。

  给他的电话,永远响不到两声就会被接通,他的声音永远温柔而冷静。

  「海雅。」

  她想了想,问:「上次约好今天下午4点,可以推迟一会儿吗?我有点事,7点老地方见。」

  他没有犹豫,说了个好。海雅顿了顿,听着他在话筒里轻微的呼吸声,她心底那些狂躁渐渐变得平静,低低叫了他一声:「苏炜……」

  「我在。」

  「……我想早点见到你。」

  他无声地笑,过很久,才低声说:「我也是。」

  海雅合上电话,提起自己的包包,换上高跟凉鞋推门出去,刚巧杨小莹打饭回来,见着她艳光四射的样子忍不住吹个口哨,打趣:「大美女要去约会了?」

  海雅回眸一笑:「好看吗?」

  杨小莹连连点头:「好看好看!就是别走东边体育场走,今天他们没回家的男生有个篮球赛,你过去,大家都不想打球了。」

  海雅把耳旁的长发拨到身后,开玩笑:「就是要这种效果。」

  她还不太习惯穿高跟鞋,出了校门,立即打车,一路去向医院,谭叔和爸爸都不在,估计还在为遭遇诈骗的事情四处奔走,N城毕竟不是老家,他们也不是那种打个电话地球就抖三抖的厉害人物,谭书林差点死掉,连一向镇定的谭叔这次都难免惊慌失措。

  沈阿姨和妈妈正在床边跟谭书林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脱离险情后,谭书林被移出了封闭治疗室,住在顶层的单人豪华病房。虽说花钱也可以请到最好最有经验的护工,但沈阿姨并不信任他们,坚持自己照顾儿子,妈妈怕她把身体弄坏,就过来帮忙,两位平日里珠光宝气的夫人眼下都是黄黄脸,神色憔悴。

  海雅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抬手敲门,妈妈立即过来开门,满脸堆笑:「雅雅来了!书林,雅雅来看你了。」

  海雅走进病房,一眼就望见了谭书林,他瘦了不少,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两只眼倒是比上次看着有神多了,他正盯着她看,说不出那是什么神情,她从没见过他这种眼神。

  沈阿姨把蘸了水的棉签递给她,柔声交代:「海雅,阿姨和你妈妈都有点累了,正好你来替一下,记住不能给他喝水,只能用棉签蘸水替他擦擦嘴唇。这孩子任性得很,你别听他的。」

  海雅接过棉签,扯了一把凳子坐在床边,眼角望见妈妈和沈阿姨出了病房,还把门关上,她低头看着谭书林,晃晃棉签,用眼神问他需不需要蘸水。

  谭书林慢慢移开目光,声音沙哑:「……我要喝水,给我倒杯水。」

  海雅把湿润的棉签按在他嘴唇上,声音淡淡的:「医生说了不能喝水,你要找麻烦,自己去和医生说。」

  谭书林再次抬眼看她,他灰暗的目光令她浑身发毛,恨不得立即离开这里。

  他看着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祝海雅,把我弄成这样,你得偿所愿了吧?」

  她好像还特意打扮过才来,艳光四射,神采飞扬,是来看他这个死狗般被她打倒的家伙如今怎样狼狈吗?

  海雅的眉头微微一皱:「你在说什么?迁怒吗?」

  当初他说要开酒吧她已经好心劝过,是他自己执意要做,如今果然是一出骗局,他竟然不知悔改,把狼狈的怒气发泄在她身上,看样子这件事他一点教训也没吃到。

  谭书林冷冷地露出一抹笑,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冰冷刻骨的表情,他抬手指着她,粗嘎的嗓音像在沙地上摩擦:「你不知道?你想说你不知道?你敢说你不知道?」

  海雅毫不畏惧与他对望:「我是不知道,我该知道什么?你不妨痛快说出来。」

  谭书林骤然大笑起来,或许这个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处,他又开始咳嗽,一面笑一面咳,一面因为疼痛而落下眼泪。

  「你不知道!哈哈哈!你还真的敢说不知道!」

  他的声音先时大,很快又弱了下去,浑身颤抖着,脸上豆大的冷汗一颗颗钻出来。海雅急忙要按床头的铃,谭书林突然阻止:「别按!等一下!」

  他死死咬紧被子,牙关咬得咯咯响,过了好久才慢慢平静,整个人虚脱了似的瘫在床上,满头满脸的汗,衣服都湿了。他闭上眼,声音发抖:「祝海雅……你、你什么都知道……你却什么都不说……」

  「你把我当什么?」他眼眶开始发红,「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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