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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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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滚烫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缓缓落下。 一道巨大的天雷正劈中她头顶,她浑身一震,只觉眼前光亮大盛,像是有无数虹彩流窜而过,绚丽多姿,莫可名状。 慢慢地,七彩虹光开始褪去,耳边听得一声久违的敲击铜缸的声音,「当」一声脆响。 胡砂猛然回神,茫然四顾,但见一间雪白香堂,架着神龛,上面供着三清,香炉里青烟袅袅,无声无息地往上飘。 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房间。 她只觉浑身无法抑制的发抖,慢慢走到窗边,轻轻推开雕花木窗。「吱呀」一声,院中一群人都惊愕地望过来。 然后,五年不见的爹和娘惊呼着狂奔而来,一把抱住她,紧紧的抱住她。 她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如今已是九十月的光景,庭中红叶翩翩,飘落如雨。胡砂常常倚在自家栏杆上,静静看着那些火红的叶片,眼前却总现出芷烟斋前明媚的杏花。 以后,是再也见不到了。 还记得刚回来那会,她夜夜不能寐,徘徊在香堂里,一坐就是一整夜。 想回去,又怕回去。 直到今天,她还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她砸坏了三件神器,天雷落下,本应和凤仪一样,被劈成青灰,谁能想到居然将她送回家了。 从何处来,归何处去。 这种感觉,像是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做下逆天的事,最后却侥幸生存,只余下茫然与无力。 这不是她要的结果,可她也不知究竟要个怎样的结果。 她空着两手回到家里,莫名大哥的骨灰与衣物都没带过来。只能趁着某日夜深人静偷偷腾云飞去渝州,对着脚下万家灯火默默祈祷,希望他的阴灵能够回归,不用漂泊在外。 熟悉又亲切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紧跟着,一件暖和的小披风披在了她肩头,娘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天凉了,怎还穿这么少。生病了怎么办?」 胡砂笑着点了点头,她没有告诉父母,自己修行了五年,早已不用吃饭,不惧寒暑,更能够唤来云雾,日行千里也不在话下。 曾经天天念叨着,想让父母看一看的绝技,到如今她却提也不想提。 娘替她拨开腮上的碎发,心疼地打量着她,目光里到底还是含了些疑惑,隔了一会儿,问道:「胡砂,这几个月你去什么地方了?我和你爹急得每天往衙门跑,就差把整个嘉兴翻过来了。你怎么又突然出现在香堂里?那身衣服……你这容貌……」 她在海内十洲过了五年,容貌身材自然与十五岁离家的时候大异。 只是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想到,海内十洲的五年,只是她原来世界的四五个月。她长大成人,经历了无数辛酸,只是一个春天到秋天的时间。 可她不想说,只低声道:「娘,以后我一定告诉你们。现在别问我,好吗?」 娘点了点头,欣喜地将她抱在怀里,柔声道:「等你想说再说,爹娘都不逼你。什么都比不上你能回家!能回来就好啦!」 起风了,有点凉,胡砂自己虽然不惧寒暑,爹娘可不行。 她扶着母亲进屋,母女俩说了好一会久别重逢的贴心话,娘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对了,你那门亲事……」 胡砂心头本能地一凛,张口就想拒绝,却听她又道:「爹娘到前几日才晓得,为啥那元家公子长得如此俊俏,家世又好,却愿意和咱们这种小户人家结亲。原来他家公子生下来就是个痴子,二十多年啦,连床都不能下,完全是个废人。知道他家情况的人家,都不愿与他家结亲,就你爹傻,被人家给套住了。要不是前几天隔壁张大婶告诉我这事儿,咱们岂不是做了冤大头?把个好好的女儿推火坑里去。你爹这两天忙着和他家商量退亲的事,回头咱们再给你安排个好相公,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过去。」 胡砂难免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那个纸上的绝色相公,多少次让她念念不忘,喝醉酒了拿出来在芳准面前卖弄,还经常被她拿来提醒自己要注意妇德妇德,谁知道最后是这样的结果。 世事变幻无常,真令人无语。 隔了几日,爹娘再也没提与元家订亲的事,估计是办妥了。 胡砂的一颗心稍稍落下,每日只是躲在房里看书抚琴,偶尔午夜梦回,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屋内,还觉得自己是躺在芷烟斋的瓦屋里,窗外杏花纷然如雪。 她想念那个笑若春风的男子,每夜每夜,想得刻骨铭心,心口像是被挖了一个洞,怎么也无法痊愈。 可是,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再也摸不到他的脸颊,手指。没有她在身边,他一个人躺在芷烟斋,会不会孤零零的?希望小乖会好好陪着他,别让他孤单寂寞。 好在,她荷包里还留着他的一卷长发,时常拿出来摩挲,贴着心口,像是他还在身边。 他不是假的,不是一个幻影,他真的存在过。 平静无波的日子持续了两个月,嘉兴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那天早上,胡砂正和以往一样,在屋子里看书,火盆子把屋里烧得暖洋洋的,她有点昏昏欲睡。 窗外忽然传来爹娘的争执声,胡砂如今耳力与以往大有不同,虽然他们极力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让她听了个一清二楚。 娘在怪爹:「都是你!年纪都大把了,还会被人下套!怎么订亲之前不把人家家里的情况问个清楚?惹了一屁股麻烦!上回不是说亲事已经退了吗?真要退了,怎么人家又找上门来?这事儿闹大了,你让咱家闺女的脸往哪里搁?她以后一辈子就伺候那个废人去?」 她爹很委屈:「好好,都是我错!行了吧?你念叨了这几个月,也该够了。如今倒是想个法子推脱了才是,总怪我有什么用?」 「你去推脱!那元家来的都是大帮男人,我们女人家怎好出面!」 两人吵了半天也没吵出个结果来,最后她娘气得把手一甩,掉头走了,再也不管此事。 胡砂轻轻把窗户推开,她爹正蹲在走廊里摇头叹气,见到她,他微微一笑,低声道:「请神容易送神难,你定是在气爹爹给你谋了这么个烂亲事吧?」 胡砂摇了摇头:「……不怪爹爹,要不我去和他们说回了这亲事?」 她爹连连摆手,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烟杆,点着了深深吸一口,氤氲的白雾顿时笼罩了他的脸。 他蹲在窗下,忽然轻道:「胡砂,你不想嫁人,是不是?」 她浑身一震,没说话。 他又道:「虽然你不说,但这几个月必然发生了许多事。何况你的容貌气质也变了许多……我想,一定是有什么剧变。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心上人?是怎样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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