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十四郎 > 销魂殿 | 上页 下页 |
| 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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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远的夜晚很宁静,一派祥和。 芷烟斋经过修葺,早已恢复往日样貌。茅屋前那几畦杏花因为受了木之力的影响,长得又粗又高,亭亭如盖,一早就被尽数砍断,如今换成了新种的杏花树,大约有些挑水土,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枝桠,有些凄凉。 绕过芳准的茅屋,后面是一排几间青瓦大屋。以前是胡砂师兄妹三人的住处,如今左右两间都是空荡荡。 凤仪化成了灰,凤狄双眼已盲,更无面目再留住芷烟斋,除非金庭祖师有事叫他,他都一直隐藏在三目峰灵岩洞独自面壁思过。 胡砂一个人住在中间的屋子里,似是阖目睡得正香。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有一人执灯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一袭白衫,长发垂肩,正是芳准。 走到床边,悄悄将青纱帳揭开,里面的少女毫无知觉,动也不动一下。 芳准看了一会,见她睡中眉头也是紧皱的,心中不由微微刺痛,抬手轻柔地按上去,指尖替她把拧紧的眉头舒展开。 她的呼吸声忽然粗重起来,芳准放开手,以为她要醒了,忽见她睫毛颤了两下,紧跟着呼吸声一下断开,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 他有些疑惑,低头仔细去听,依然听不到半点呼吸声。将手放在她脸上,只觉热气一点一点褪去,正变得冰凉。 这种状况,简直像刚刚死去的人。 芳准推了推她:「胡砂,胡砂?」 没有一点反应。 他心中难免惊悚,将手掌罩在她额上,微一试探,立即感到身躯里早已没有了魂魄。并非正常死亡而魂魄离身,这种状况看起来像是被迫离魂。 是被人下了咒,很高段的咒,只有入睡的时候才会发作,极难被发现。这样别致又隐蔽的手段,除了青灵真君不做他想。 中了离魂咒的人,几乎不能入睡,一旦陷入沉睡,魂魄就自动离体,去到施术者制造的幻境中。幻境可以是任意的:恐惧、诱惑、杀戮、失意,目的不过是为了折磨中咒的人。故而这也是一种十分隐蔽的杀人方法,民间偶有人花大价钱请得懂此术的人来咒杀仇家。 普通人连续几天无法入眠便会虚弱至死,就算身体不死,迟早也要死在幻境中。 此法极为阴毒,仙人之间提起便要摇头谴责的,此真君做了无数匪夷所思的恶事,九天之上居然毫无反应,当真奇怪。 芳准不愿多想,当下便要施法替她拔除此咒,指尖在她头顶处缓缓以仙力引诱咒法,抽了半日,却毫无动静,他的脸色渐渐有些发白,额上冒出汗水来。 胡砂忽然一动,神色无比疲惫,慢慢睁开了眼睛,正对上芳准漆黑的眼珠,她登时一愣。 芳准微微一笑,柔声道:「醒了?方才是去了什么地方么?」 胡砂却像没听见一样,只怔怔看着他,半晌,忽地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猛然朝后缩,一直缩到床角,如同一只惊恐的小动物,用被子紧紧蒙住头,动也不动。 芳准笑叹一声,轻轻扯被子:「胡砂……胡砂?不闷吗?」 她依然不动,隔了一会,才哑着嗓子低声道:「……夜深了,师父还是快去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去见师祖。」 芳准坐在床头,捏住一角被子,轻道:「可是,我想你。」 缩在被子里那只柔弱的小动物微微抖了一下,还是不肯露面,像是自暴自弃似的,颤声道:「我……我不行……语幽元君是很好的人……她……」 话未说完被子就被人用力一把给掀了,胡砂惊得倒抽一口气,捂住脸蜷缩起来,尖叫道:「别看我!别来找我!你不要看我!」 好像有一只手将她凌乱的长发捞了起来,细细梳理,指尖轻柔地划过发间,偶尔触及她的头皮,她便是猛然一颤,眼泪从指缝里一个劲流出来。 芳准一面替她将打结的头发理顺,一面低声道:「头发这样乱糟糟的,没人照顾你,你就搞得一身狼狈,令人哭笑不得。」 她没说话。 「你自己就是个让人放心不下的,我若走了,还有谁照顾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温和的春风,吹拂过她耳畔,平息所有的委屈躁动。 一直替她把长发全部理顺,他扶住她的肩膀,又唤一声:「胡砂。」 她依然不动,这次他手上用了力,将她硬是扳过来,只觉她浑身僵硬,光从皮肤的接触就能感觉到她从头到脚都在极力抗拒。 芳准一把将她揉在怀中,紧紧抱住,低低叫着她的名字:「胡砂……」 她的整个世界已经被拉扯进黑暗里,恐惧一切光明,恐惧他。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谁也见不到她。 他却不允许,像是要将她融入骨血中一般,紧紧地抱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失去她,依依不舍。 胡砂僵硬的身体终于慢慢变软了,缓缓地,她抬起胳膊,回抱他清瘦的身体。 没有脸见他,她已不是贞洁的女子,以前已是那般仰望他,何况到如今。 虽然已经离开家乡五年,但她还清楚地记得失贞女子是怎样被责罚,无论她是否是自愿的,最后结局都极惨。 她从小与一群小道士玩大,爹娘也没怎么束缚过她。可是某日看到平日里和蔼的乡亲们面目狰狞地将一个失贞女子捆了石头丢进湖里淹死,她便惊恐了。 更让她惊恐的,是娘的态度,她甚至是带了一丝鄙夷,摇头叹气:作孽啊,不守妇道的女子……到底也是活生生一条命,一场贪欢就丢掉了。 那会她还不知道失贞是什么东西,但从此脑子里就种下了失贞极可怕的印象。 做梦也想不到,她如今也失了贞洁。不能等到报仇的时候,罪魁祸首却已经灰飞烟灭,再也找不到了。 只留下她一个人,真正感觉到什么叫活得像个耻辱。 胡砂只觉胸口窒闷,喉咙里剧痛无比,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也只能哭,像是永远也停不下来一样。 芳准低头在她发上轻吻,喃喃道:「不用怕,有我在这里。胡砂,你到底在怕什么呢?」 她本来什么也不怕,现在才知道怕很多东西。 无法说出口的害怕。 或许,她干脆死在那个幻境里,被妖兽们把魂魄吞了,还干净些。可心中却又不甘愿,不甘死得那么狼狈,让旁人看笑话,坐享其成。 什么叫做除死无大事,因为她不懂,所以可以说的那么轻松。 世上有些事,不是简单用生死就能衡量,或者定胜负。去死,很容易,十八莺往脖子上一划,就是仙人也会断气。但正因为死很容易,所以活着才无比艰难珍贵。 活着是耻辱,可她不能死得更加耻辱,像一块破布似的,莫名其妙被拉来异乡,被人活生生利用一番,再毫无尊严的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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