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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午后日光极好,撒在窗前案上,暖洋洋的。

  凤仪靠在窗前看书,宽大的袖子一直拖曳到地上。自从那晚之后,不紧不慢的人就变成了他,似乎再也不急着要水琉琴了,又好像对这个东西势在必得,成日悠哉悠哉的——忍不住的人不是他,而是她。

  胡砂已经累得快要出现幻觉,两眼红得像兔子。

  十天了,她只要稍不注意阖眼打盹,下一刻就是站立在荒原上与一群妖兽厮杀。杀到后来,她已经麻木,哪怕是回到现实中,都觉得那股血腥气缠绕在周身。

  疲惫像沉重的包袱,越加越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不光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极度折磨。

  她觉得自己所有精神所有重量都压在脑中一根弦上,岌岌可危,稍稍一点极轻微的刺激都让她有发疯的冲动。

  凤仪忽然合上书本,回头笑道:「胡砂,还记得你刚去清远那会,喜欢一个人躲在杏花林里唱歌吗?最常唱的那首叫什么名字,怪好听的,如今再唱一遍给我听好不好?」

  他是故意的,故意来撩拨她。

  胡砂按捺不住暴躁的脾气,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气力来,狠狠地将枕头砸过去,厉声道:「你去死!快去死!怎么还不死?!」

  因为没睡觉,枕头根本抛不远,扑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凤仪像是没见到她发疯似的,歪着脑袋还在回想:「我记得歌词里有什么满怀离恨,故人何处也。听着耳熟,是谁的词?」

  胡砂觉得脑中那根弦再也撑不住,噌地一下断了。她痛苦地捧住脑袋,浑身发抖,带着哭腔喃喃道:「我不行了……忍不住了……我要睡一会,就睡一会儿……」

  凤仪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抱住,下巴抵在她发抖的头顶,轻声道:「好,你睡吧。二师兄陪你一起。」

  胡砂没命地挣扎着,她真的要疯了,恨不能把眼前这人撕烂。

  她张口就骂,自己也不知骂的什么,无数恶毒的诅咒从她口中滔滔不绝地钻出来,有些简直刻薄之极。

  凤仪面不改色,只是紧紧抱着她,安抚地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一个哭闹的小孩儿。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是冷静下来了,疲惫地揉着额角,声音沙哑:「……放开我。」

  他没有放开,用手指扒梳着她背后的长发,轻道:「好些了么?」

  她没有力气挣扎,但僵硬的身体很明显地告诉他:她非常厌恶这样。

  「小胡砂,」凤仪不以为意地笑,「我想起你以前常唱的歌了,那个调子很熟悉,如今我才想起是什么。」

  胡砂脸色阴沉地抬头,冷道:「我不想听。」

  他像是没听见,合上双目,轻轻吟唱:

  骑马踏红尘,长安重到。
  人面依然似花好。
  旧欢才展,又被新愁分了。
  未成云雨梦,巫山晓。
  千里断肠,关山古道。
  回首高城似天杳。
  满怀离恨,付与落花啼鸟。
  故人何处也?
  青春老。

  这是当时胡砂无聊时常唱的曲子,她不过是怕自己忘了家乡,怕自己再也回不去,所以总是唱些伤感的词。到了今日让她再唱,兴许大半的词与调子都记不住。

  他却记得。

  胡砂觉得脑子里嗡嗡乱响,里面一跳一跳的疼。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她想狠狠地挖苦他,嘲笑他,像他以前伤害过她一样,把他的自尊放在地上践踏。

  她冷冷说道:「不要玩这些花样了,我不会把水琉琴给你的。」

  凤仪猛然抬头,眼中似是有怒意在凝聚。他的神情像是突然被人打了一拳似的,隐约还带着一丝难堪,一份失落。

  「你这样看我?」他低声问。

  胡砂奋力推开他,厉声道:「你以为?!起初你靠近我就是为了水琉琴!为了它你连师父都杀!你还有什么手段尽管都使出来!没必要在这里软磨硬泡,这样只会让我更唾弃你!为了一尊水琉琴,你连做人的里子都不要了!」

  凤仪脸色极难看,隔了一会,忽然喃喃道:「胡砂……胡砂你的心里当真从来也……」

  从来也没喜欢过他,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心动,甚至只有一瞬间,也没把他稍稍放在心上过?

  没能问出口。

  她却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带着蔑然与鄙夷地,低声道:「还在装!我从来也没喜欢过你!你在我心里,只是一个卑劣又自作聪明的混賬而已!」

  他又感到一种暴躁,纷杂缭乱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抓住,纠结了他的内脏,隐隐作痛。

  是他不对,总要忍不住对她好些,其实是应当把她毁掉。真要从她身上拿水琉琴,他有几千种令她生不如死的法子。

  从一开始,她心里就只有芳准一人,无论他对她多么好,她也不曾看他一眼。是的,他曾想过,要引诱这单纯的姑娘,她是那么好骗,他以为手到擒来,到头来他输得太惨。

  连疼痛也是羞于启齿的。

  起初只是满脑子想着要怎样讨她欢心,后来怎么就变成真正要令她欢喜。

  那样一双漆黑的眼,倘若它们真正凝视自己,含羞带怯,会是何等模样?

  倘若真真正正能拥她入怀,令她期待而悸动,又会是怎样的喜悦?

  他的手指伸出去,触摸到的只有她的厌恶与抗拒,那个曾经跟在身后笑吟吟叫着二师兄的小姑娘,被谁摧毁?谁把她变得这样美?

  凤仪忽然动了一下,说:「哎,胡砂……」像叹息似的。

  跟着他一把将她按倒在床上,充满了杀意与怒气,像是要把她撕成碎片一样。

  她在挣扎,她在反抗,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小动物,用锐利的爪牙伤害他。

  可她真正伤害到的,是他腔子里一颗冰冷的心。刚刚虔诚满怀地露出些许脆弱的地方,立即就为她撕扯得血肉模糊。

  凤仪近乎暴戾地压住她挥舞反抗的双手,另一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像是要把它折断似的,立即听见她痛楚的抽气声。

  他想狠狠伤害她,报复回来,最好伤的她体无完肤,再也无法用那种轻蔑的神情来对待他才好。

  她纤细的骨骼在手下发出几乎要碎裂的声音,也可能是他的错觉,碎裂的只是他心里某个东西罢了。

  某个他曾经轻视,以为势在必得的东西。

  卡住脖子的手不知何时放轻了,渐渐下滑,带着一丝颤抖,掠过她身体的轮廓,将她紧紧抱住,像是要找一个安抚。

  胡砂已是半晕半死,神智不太清楚,恍惚间眼角扫过窗台,只见一抹残阳如血,像极了他眼底的那种暴动阴郁。

  他用力抱着她颤抖的身体,把脸贴在她冰冷的脸颊上,像是要把自己的一切都全部投入去她身体里一样。

  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最后任由它们蔓延到口边,变成破碎的声音。

  她不是他的,从来也不是。

  单是认识到这个他从不承认的事实,便觉得痛彻心扉,似是不能呼吸,眼里辣的不行,化成大串水滴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得不到她,摧毁不了她。那么要摧毁的只有他自己。

  凤仪转头吻着她冰凉的耳垂,心里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贴着她柔腻起伏的身体,那里面像是藏了一团火,比御火笛唤出的火焰还要猛烈千倍的炽焰。

  他的手腕有些发抖,顺着她的胳膊摩挲上去。

  她身上那件牙白的衫子早已碎的碎裂的裂,七零八落地挂在身上,因着方才被他掐住喉咙,全身脱力,半晕半醒地,恍恍惚惚。

  他眼中有火在烧,还有大颗的泪水挂在睫毛上。忽然一颤,那颗眼泪掉在了她唇上,摇摇晃晃。

  他捧住她的脸,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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