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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凤狄怔了半晌,只得垂头称是,调头便要离开。

  可是想想还是不甘心,停在那里,低声道:「师伯……求您告诉我,这些……是真的吗?」

  芳冶叹了一声:「你知道又能如何?我明白,芳准是你师父,感情自然与旁人不同,但此事你知道也没甚益处。回去吧,别想了。」

  凤狄轻道:「师伯,弟子求您。」

  芳冶背着双手,叹息着望向远方高耸入云的三目峰,良久,才道:「我也算看着芳准长大,这孩子向来聪明伶俐,怎会在此事上想不开……」

  话未说完,凤狄调头便跑,像是发疯了一样,踉跄着也不知撞了多少棵树,最后腾云而起,眨眼便不见了。

  芳冶在林中站了许久,慢慢回过头来,双目在暗沉的林中看来是血一般的红。

  他忽而轻笑一声,袖子一展,化作一道红烟便要消失,忽听林中一人惊呼一声,紧跟着「噗通」一下摔在地上。

  他慢慢停下动作,回头望去,却见一个不知辈分的小弟子软在地上,惶恐地看着他,喃喃道:「芳冶师伯祖?你……你的眼睛……」

  他微微一笑,缓缓走过去,笑容讥诮里还带着一丝凉薄,柔声问他:「我的眼睛如何了?」

  那个小弟子什么也说不出来,脸色忽青忽白。

  芳冶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叹:「你的运气真不好。」

  话音一落,「喀」地一声,那人的咽喉已被他捏碎了,一声也没吭便死在当场。

  芳冶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像是带着流窜的火焰一般,瞬间便将那人点燃,不出半刻,就烧成了灰烬,被风给吹散,再也不见一点痕迹。

  凤狄觉得自己整个人快要裂开,碎成片片粉末。

  想哭,却哭不出来。想叫,喉咙里却只有粗嘎的喘息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一直往前飞,一直飞。

  脑子里只有一些零碎的画面,从他拜入师门,芳准悉心教诲,到芳准将胡砂拥入怀内,最后变成了芳冶的背影。

  真的吗?真是这样?师父是为了收集神器?是他害得凤仪成魔?是他引诱胡砂,令她寻找水琉琴?

  他不能再想下去,怕自己真的要碎开。

  慌乱地,不知找了个什么地方,他猛然落在地上,一拳一拳狠命砸在石头上,砸的手上鲜血横溢,却完全不觉得疼。

  身后好像有人在叫他,他却听不清,也不想搭理。

  直到那人突然用了传音法,将声音直接送到他耳内:「凤狄!」

  是师祖的声音。凤狄茫然地转身,双目无神地四处打量,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跑到一目峰顶,这里是师祖金庭祖师的寝宫。

  金庭祖师面沉如水,定定看着他,半晌,才低声道:「你……都知道了?」

  凤狄张开嘴,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扑倒在地,跪在他面前,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浑身抖得像一片瑟缩的落叶。

  金庭祖师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本尊问你,你相信么?带了你七十五年的师父,你相信他是这样的人吗?」

  凤狄只是流泪,然后用力摇头。

  他不相信,不敢相信,不愿相信。

  金庭祖师淡道:「凤狄,方才平远回来了,说芳准依然拒绝回清远,但水琉琴却已修复。本尊派给你一个任务,无论如何,你要将你师父劝回来。至于那姑娘,她愿意回便回,不愿回,本尊亦不勉强,更不会将水琉琴要来。你——可能办到?」

  凤狄怔了良久,最后擦去眼泪,叩首于地:「……弟子便是死,也要劝得师父回清远!」

  ***

  胡砂看清进来的那人是凤狄,顿时喜得跳了起来,笑道:「大师兄!你总算找到这里了!那天你到底跑去了什么地方?我怎么都找不到你!」

  凤狄却没有看她,他只眼怔怔地看着芳准,然后慢慢走到他身前,慢慢地,跪了下来。

  「师父,请您随弟子回清远!以消清远上下谣言!」

  芳准没说话。

  凤狄缓缓用膝盖行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衣角,低声道:「师父,这次请您无论如何要与弟子一起回去。不然弟子宁可马上死在您手里!」

  胡砂被眼前的情况搞得有些发懵,喃喃叫了一声:「大师兄……」

  芳准抬手止住她,缓缓摇头。

  他垂睫看着凤狄,半晌,道:「你起来,我不记得曾教过如此卑微的弟子。」

  凤狄摇摇头,还是那句话:「请师父与弟子一起回清远!否则就请让弟子死在您手上!」

  芳准叹了一声,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斑斓的春光却没有一丝落入他眼底。

  他的声音低沉柔缓,却令人感到无法抗拒的威严:「还记得当年我是怎样教你的?世上何事何人值得你跪,何事何人又不值得你跪?」

  凤狄沉默片刻,终于答道:「跪天跪地跪师尊跪恩人。不畏强权不畏谬错不畏淫邪。」

  「你如今来找我,必然是因为心中觉得我错,所以你来。我既然在你心中是错,为何要跪?放低姿态,以柔语哀求怜悯,甚至以死相逼——你何至于扭曲如此?」

  他语气并不严苛,甚至很温柔,却足以令凤狄哑口无言。

  他又笑了笑,轻道:「大凡成仙者,追求的是无拘无束,逍遥自在,如今这般锱铢必较,小心翼翼,惟恐错了一步,惟恐得罪高位者。这样的仙,成来又有什么意义?」

  凤狄终于还是站起来了,走到芳准身边,像小时候一样,紧紧攥住芳准的袖子,仿佛不抓紧一些他就会飞走似的。

  他苦笑起来:「师父,我总是说不过你。从我刚入门开始,我就一直很听你的话,师父在我心里就是天。你照顾了我七十多年,容忍弟子无数次的任性,今日便再让弟子任性最后一次吧。」

  芳准转头定定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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