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十四郎 > 销魂殿 | 上页 下页 |
|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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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准的声音听起来很慵懒,心不在焉地:「没有伤着。当初成仙脱胎换骨之际,天雷劈了七七四十九道,为师照样下山喝酒,这点天火算得了什么。」 胡砂笑了笑,将梳好的长发拨去一边。过了一会,又轻道:「师父,下次再有什么惩罚是给弟子的,求求您别代替弟子了。弟子实在承受不起。」 芳准奇道:「为师替你受罚,你就承受不起,难不成你就能承受天火烧你天雷劈你?你要为师看着自己的弟子变成肉泥?」 胡砂摇了摇头:「不管是变成肉泥,还是弄得粉身碎骨,倘若那是我应当得的,都没有理由让您为我承担。我宁可变成肉泥,也不要看师父受伤……师父,求您答应弟子吧,好不好?」 芳准破天荒第一次感到茫然,不明白她明明脆弱得像只蚂蚁,却还总逞强要出来作对。忍不住回头看看她,只觉她双颊嫣红,像刚上过色的桃花,两只眼睛几乎要滴出水来,又无奈,又哀求,又温柔地看着自己。 这种眼神令他心中一动,情不自禁就要答应她,无论她求他什么。 最后到底还是定了定神,笑答:「好,水琉琴要五年才能修好,这五年你跟着为师好生修行,倘若为师满意了,便答应你。若不能,为师定要重重罚你。」 胡砂心中一喜,脸上顿时笑开了,像一朵花突然绽放似的。她说:「我一定努力!绝不叫师父失望。」 芳准抬手,像是要摸摸她脸蛋似的,不知为何,没能像以前一样心无旁骛地摸下去,只听她又怯生生地问道:「可如果真让师父失望了,您要怎么罚我?」 怎么罚她?芳准又有那么点茫然,望着她漆黑如梦的眼睛,顿了很久,才低声道:「罚你……罚你不得开坛授业,只能做个小弟子。」 话未说完,就见她又皱着鼻子笑了,露出一行细细的银牙,说道:「我才不要开坛授业,只能做师父的弟子,我便心满意足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回答让人心头一喜,芳准飞快地将那丝喜悦扑灭,他还是那个他,风轻云淡,没心没肺。 他自己把剩下的头发胡乱一扭,用簪子卡了起来,像是要离她远一些似的,不落痕迹地起身拍拍沙子,回头笑道:「好了,天色不早,赶紧回去吧。否则语幽又要叫得人头疼。」 胡砂心中愉快,半点也没发现他有什么异状,自己把头上身上的沙子也拍拍,一只手抱着水琉琴,一只手本能地抱住他的胳膊——因为以前他腾云都是让她拉着胳膊的。 这次一拉之下,却觉他的胳膊微微一颤,胡砂不由愣了一下,却见芳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另一只胳膊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背心,道:「走吧。」 胡砂急忙拽住那只胳膊,飞快把袖子往上一摞,这才发觉他的一条胳膊被烧得焦黑,连着手指手掌,动也不能动。这一惊非同小可,她魂飞魄散地丢开手,颤声道:「师父!你的胳膊……」 芳准慢慢将袖子放下,轻松地笑道:「无妨,小伤而已,过几天就痊愈了。」 胡砂怎可能相信,她夺手还要去看,可是两只手伸出去,却又不敢碰,只能颤抖着又缩回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掉了下来。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到,只有他焦黑的胳膊在眼前来回晃。天火降临,他怎可能毫发无伤,怪不得……怪不得在潮水汹涌的时候,他只能用一只手拉着她。怪不得他这只手总是藏在袖子里不出来。怪不得她一碰之下,他要发抖。 芳准叹道:「好了,你总哭得为师心里惊悚的很,明明好端端站在面前,不知道的人看你这样还以为我被大卸八块了呢。快止住,从聚窟洲到长洲,距离可不近。」 胡砂哽咽了几声,突然张开双手紧紧将他抱住,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应当说点什么,譬如问他疼不疼,向他跪下赔罪,甚至砍下自己的胳膊做赔礼。可事到如今她除了哭什么也不知道,这样紧紧抱住他,像是要将这具清瘦的身体一直揉进自己身体里一样。 她要怎么对他才好,怎么才能不给他添麻烦,怎么才能保护他。 芳准怔了很久,最后慢慢抬起完好的那只胳膊,环住了她纤细的肩膀,明明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发出惊人的声响,却要装作不知道,一脸平静地戏谑她:「你就是哭出这一片大海来,为师的手就能好了?」 她没有回答,或许根本就没听见,只是止不住地哭,像是要把身体里的水都哭出来一样。 芳准只好叹了一口气,紧紧环住她,胸口那里印着她的泪水,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冰冷,翻腾不休。 回到长洲,天早已黑了。 不过语幽元君的脸更黑,不要说胡砂,就连芳准也不太敢与她对视,只敷衍着笑了两声:「因路上见到有山贼欺负老人家,我们师徒俩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故而回来迟了,语幽莫怪。」 他撒谎向来是脸不红心不跳,和吃豆子一样容易。若是胡砂,只怕早就被敷衍过去了,可惜对面站的是一位元君女神仙,她不过淡淡一挑眉:「哦?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看你是灼臂相助吧!」说罢一把掀开他的袖子,露出一截焦黑的手臂。 饶是她气定神闲地打算过来问罪的,见到这截胳膊也忍不住眼眶一红,急忙放下袖子掩住,低声道:「怎会弄成这样!你太不小心!」 芳准笑道:「我下次一定小心。」 语幽元君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才真正称得上「幽幽」二字。她轻道:「……跟我来,总得先把伤治好。」 她转身便走,芳准回头对胡砂交代道:「你先回客房休息,不必担心。」 话未说完,却听语幽元君又道:「她也来。这里有个客人一直等着你们,从下午等到现在。」 到得一个偏厅,语幽元君将门一掩,袖子一摞,吩咐的十分干脆:「把上衣脱了,快。」 芳准却有些犹豫,只道:「免了,袖子掀开便完事。」 语幽元君眉头一皱,美目含威,「你我之间的交情,还要顾忌这些?你将我当作什么人了?」 芳准低低咳了两声,朝胡砂那里看了一眼,她乌溜溜的眼珠子正伤感又无奈地看着自己。他面上不由微微一红,像微醺了一般,把脸别过去,轻声道:「胡砂,你且转身,不要看过来。」 胡砂点了点头,赶紧背过身子,眼角也不敢瞥一下。芳准这才将上衣轻轻脱下,放在椅子上,抬头见语幽元君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又咳了一声,道:「开始吧,要麻烦你了。」 语幽元君又是笑又是嗔,瞪了他一眼:「想不到你这厚脸皮的也会害羞,倒要教以前的老友们来看看你这德性!」 因胡砂不看过来,他哪里还有一丝尴尬,索性笑道:「莫拿我打趣,再迟一些,我可要痛死了。」 语幽元君一面以法力试探他受伤程度,一面嘴上不饶人:「呸,疼死你才好,死没良心的东西。」 胡砂在前面拎着个耳朵在仔细听,心都提到了半空,生怕她说一句这伤治不好之类的话,谁知听了半天,他俩都在说俏皮话,时而互损,时而假意互捧,对伤势只字不提,她等得急死了,坐立不安。 那元君到底心细些,见她惴惴不安的模样,便道:「快好了,别在那边乱晃,碍眼的很。」 虽然说话很不客气,但到底让胡砂松了一口气,正要找把椅子坐一会,忽听门口有小童报道:「元君大人,那个客人听说芳准真人回来了,赶着要来见呢,拦也拦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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