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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傅九云和衣睡在她身边,一根手指还被她的小指钩住。他的面色苍白得好似透明,嘴唇一点儿血色也没有,呼吸平缓细微。

  覃川抚上他的脸颊,触手不再温热,反倒带着些许凉意。

  她突然感到心惊,急忙唤他:「九云?你睡着了吗?」

  他浓密的长睫毛颤一下,那双美丽的眼睛睁开了,眸光流转,最后定在她脸上。他笑了笑,翻身凑过来环住她肩膀。

  「醒了?饿不饿?」

  「你病了?」覃川拨开他面颊上的长发,想用掌心的热度温暖他微凉的肌肤。

  傅九云点点头:「好像受了些风寒,呵呵,我已经很多年没生病,这下真有些丢人。」

  她拉高被子,将他盖得结结实实。他这样静静看着她,也不说话,她于是也不想再说什么,一遍一遍替他把落下的长发拨到耳后。她掌心的热度怎样也暖不了他的手,他的手好冷,这样握在手里,仿佛握着一块冰凉的玉石。

  「还是去叫个大夫吧?」

  覃川翻身要下床,却被他无力地按住肩膀:「别走,我只想看着你。」

  她睡回去,将他的上半身抱在怀里。他悠长的吐息喷在锁骨上,激起暖丝丝的痒意,然后他的唇轻轻贴在那块肌肤上,声音很低:「川儿,有机会……再跳一次『东风桃花』吧?只给我一个人看。」

  覃川笑了:「没有乐伶们奏乐,怎么跳?何况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忘啦。」

  他沉沉笑了两声:「是吗?那也罢了……」

  她抱着他,看着夕阳渐渐沉下去了,银盘般的月攀上枝头。魂灯被收进乾坤袋,天气的异象顷刻间便消失。一切都那么安静祥和,这样美的夜色,她从小到大看了无数回,却从没哪次像现在这样觉得移不开目光,甚至依依不舍。

  「九云,魂灯的三根灯芯都被点燃了。最后那根要在十二个时辰内点燃,不然……前功尽弃。天亮之前,我要走了。」

  他抬头看着她,面上浮出一丝笑,柔声道:「那好,今晚我做一顿烤全羊吧。别饿着肚子去。」

  她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颤抖,牵扯得整个身体都在疼痛。

  先生活着的时候,曾给覃川说过一个故事。有个人生来最怕鬼,整日躲在家中足不出户,请了武功好手替自己看门,以为这样就可以高枕无忧。岂知被鬼听说了这个弱点,便伺机前来吓唬他,这人做了那么多准备,小心翼翼,最终却还是被鬼吓死。

  先生说,你心中越怕什么,就越不要回避,孽债皆由心生,一切顺其自然方是正道。

  只是那个时候她没能搞懂先生的意思,现在一切尘埃落定,结局渐渐明朗,她才知道自己心底最怕的东西是什么。

  是离别。

  她一直刻意回避,逼着自己冷了心肠面对所有人,愈刻意,结果愈是背道而驰。有意的冷落无情只能说明心灵上的软弱,最终放下一切爱上了,转眼又要离别,真心笑着的日子那么少。

  这是咎由自取。

  眉山君已经回去了,兴许是被傅九云赶回去的,覃川记得自己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在嚷嚷。不知左紫辰和玄珠听到了什么,吃烤全羊的时候,谁也不说话,气氛沉闷之极,连玄珠也少见地没有往左紫辰那里不停张望。

  大家一起闷头吃羊肉,就着庄子里时不时飘来的「哪个混賬偷了我家的羊」这样的叫嚷声,一顿吃了半头羊。

  傅九云在生病,吃完饭便进屋休息了。

  覃川蹲在水缸旁刷碗,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随口笑道:「没想到你真的偷了一只羊,庄子里骂了好久。」

  那人停在她身后,隔了半天,才低声道:「其实你不需要这样逼自己。」

  覃川手里的碗差点儿砸在地上,跳着起身,愕然张大嘴瞪着面前的人,结结巴巴:「呃……你……你是和我说话?」

  玄珠会主动来找她说话,不亚于天下红雨。从记事开始,印象里玄珠对她永远只有两个表情:仇恨和冷笑。和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神色里甚至带了一丝悲戚的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玄珠皱了皱眉头,淡道:「那个窝囊仙人……都告诉我们了。你已经为大燕做了那么多事,不用再继续下去。你要知道,没人会领你的情,世人大都自私冷酷,只想着自己的好处。」

  她会突然与自己讲这些话,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覃川老半天才合上嘴:「你确定是在和我说话?」

  玄珠冷笑起来——果然还是冷笑适合她——她眼神有些复杂,曾经的鄙夷厌恶一点儿不少,可如今又多了一丝怜悯和温柔,低声道:「我果然还是很讨厌你,以前我成日盼着你死,现在你真的要死了,我又想你还是活下去的好。不是已经另有喜欢的人了吗?和他一起过下去吧!你救过我两次,这个人情,我必然还你。」

  覃川默然半晌,突然苦笑:「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意思。我救你也不是为了让你还人情,你肯安安分分就很好了。」

  玄珠转身便走,徒留一丝残音:「要说的就是这些,你保重。我会每天和老天爷祈祷,下辈子再也不要和你遇上。」

  覃川愕然望着她的背影,忽然一阵冲动:「玄珠!」

  她没有回头,只停了一下,隐隐约约似是在叹息:「那天你和我说的……人要长大一些……我一直被困着,想不到从茧子里出去,第一次长出翅膀,又要被剪断……」

  「玄珠,你在说什么?」

  她回头,居然是笑着的,再没有刻骨的嫉恨,亦没有难看的嘲讽。

  「我还是很讨厌大燕国,从上到下,从头到尾。帝姬,我不是什么伟大的人,没有你那种抱负。像我这样的人,能做什么呢?」

  她走了,不管覃川在后面奇怪地叫了多少声,也没有再回头。

  覃川回到屋里,傅九云已经睡下了,大约还未睡熟,听见脚步声便慢慢睁开眼。案上烛火跳跃,他眼里仿佛藏了两颗星子,亮得可喜。

  她拢了拢被角,朝他微微一笑:「怎么还不睡?我陪着呢。」

  傅九云环住她的腰身,脑袋枕在她腿上,难得带了一丝撒娇的意味:「再等等……等等再睡。我看着你。」

  覃川握住他的手,紧紧贴着他的身体,心里期盼他可以像从前那样用力抱住她,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那样的拥抱。可是他虚弱得手指都没力气了。

  这场病来势汹汹,真想不到这样一个人也会被风寒打倒。

  「我很少和你说先生的事吧?」她低低说着,「魂灯的事是先生告诉我的。不过他到死都在后悔,不该和我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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